劫雷来得一次比一次迅猛。
天魔是逆天而生的产物。
他们破坏一切,肆意妄为,修炼天资远超正道修士,平日里不见得有多少报应,只有在渡劫之时,修士们才能欣喜地看到——原来,老天终会代替他们惩罚恶鬼。
而今,剑尊带着叶灼,天雷迷走他身侧,结合先前种种,彰显一个再无疑问的事实:
叶灼就是魔修,所谓正道第一、刚正不阿的云溯,只怕早就知晓此事,竟意图在天下众人之前瞒天过海、与邪道同流合污。
此时,一刻钟前还是问道大会颇受青眼的天骄叶灼,一转眼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天敌。尽管,各人心中各有想法,但,此刻摆在明面上的声音都只能是杀死天魔、处置叛徒。
“......师父,放下我。”
叶灼刚一恢复意识,就又被天劫对他的步步紧逼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气若游丝地说出这一句。
云溯对此却充耳不闻,神色冷肃地接下又一道黑得发紫如注的天雷,尽管金光闪烁抵挡,他人的劫数依然在他右臂留下一道焦黑外翻的丑恶长疤。
鲜血自当中止不住流出,衬在本该白净如玉、纤尘不染的手臂上,格外刺眼。
叶灼见状心揪得几近撕裂,顾不得自己满身致命伤口,登时奋力一挣,试图坠入鸣刃之下的万丈深渊;哪知云溯早已打定了主意,谁来了也不能更改,俯身扣住叶灼的腰,将其再次摁在怀中。
下一刻,云溯就做好了预防叶灼再动作的准备。
他封住了叶灼的声音、穴道以及全身经脉,叫叶灼只能完全服从于自己的一切安排。
叶灼只能瞪大一双无力而后悔的双眼,没有任何行动的力量,看着云溯替他接下一道又一道本该索去他生命的劫难,为他不顾代价的冲动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他停不住地回想过往每一个可以挽回的节点,回想云溯曾经劝过他的每一句话,几近魔怔之下,呕出一口鲜血,瞬间浸染二人的衣襟。
他徒劳地抬手,试图复原师父本该清白的衣裳,曾经再高傲的心气于此刻灭得只剩灰烬。
他死意顿生,却被云溯瞬间捉住了手,凝眸看着。
叶灼仰视着云溯被雨点打湿的疲倦面容,那双眼中蒙着他看不透的一层雾,似忧似惧,似怀恋似撕扯,最终化为一道彻底束缚住叶灼所有动作的法力。
前所未有的恐慌登时笼罩叶灼,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被看穿的惊恐,还是对未来愈发不详的预感。
云溯侧过脸,不再看他一眼,心中是不断的天人交战。
他早就在心中模拟过千百次最坏的情况,虽然不能完全印证今日的所有景象,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
天道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任何一次的背离行动,叶灼站在天命之子的对立面,他哪怕稍微向叶灼倾斜,就将开始受罚。
更何况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早就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选择什么,因此也能坦然面对。
可云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天劫还未显出,叶灼的却猝不及防先至。
到底是叶灼血脉觉醒、修为难以压制,还是天道又在其中扮演了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你在怨怼天道?】
红莲与他绑定,受他影响,本就微小的能量更加削弱,声音如蚊:【你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今次最是强烈,我不能控制。】
【可我要劝你一句,放开他赶快回头。上头已经在给我传话了,“剑尊再一意孤行,不仅自己走向毁灭,万剑山也要受牵连”。】
云溯拥着叶灼,对红莲的话不答不问,只在听到“万剑山”之时深深闭目,又再度睁开;在他身后,远远地出现一些小点。
红莲急道:【剑尊!你还跑什么,根本不可能逃离,他们一定会追上!听我的,你不希望叶灼因此而死,不如带着他回去请罪,求他们饶他一命,暂且关着。】
【你们万剑山掌门不是最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了么?你又是他师弟,让他尽力周旋,总能留叶灼一条命。】
云溯平淡地戳穿它的美好幻想。
【掌门不会因一个弟子使万剑山卷入漩涡,正道容不得一个潜伏十年的天魔,天道更不会放过一个针对沈明澈的隐患。】
【......那我替你向天道求情!】
红莲一语石破天惊,它此举几近临阵倒戈,云溯微微一顿,只以为是他听错了话,或是误解了红莲的意思。
可红莲却继续道:
【你只看着你怀里那个,没顾及自己也在遭受天道的诅咒么?你背上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布满黑纹,等它蔓延到全身,恐怕后果要远远超过失明失聪。】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你即刻回去,和沈明澈按照命途继续发展,一切都会回到正规。至于叶灼......人各有命,你当初已经救了他,多给他十年了!】
红莲的话又急促刺耳又真情实感地着急。
它从来没和云溯说过,前三世每一次给他收尸,它其实极度恐惧,就好像自己也经受过漫长又残酷的死亡。
自抒弥国回来,红莲的意识一直浮浮沉沉,终于想起自己其实曾经是个人,对死亡的惧怕愈发深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今,更是害怕面对十年来它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云溯,最终惨烈收场的结局。
它不再是人,又没有记忆,倘若云溯死去,它是否又要再绑定其他违背天道的人,孤独重复看不到头的轮回?
与红莲的着急崩溃相比,云溯显得异常平静。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