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山虽未修仙界门派，却也保留着过新年的习俗，他记起少年时的一件小事。

师兄师姐拦着不让他碰灶台，只让他去敬神，顺手往他口袋里塞两颗糖。

不知此时此刻，万剑山是否如往年一般，彻夜灯火通明备着新年，等待除夕夜守岁呢？

......

江沐三拜祖师过后，双手合十，闭目面对着壁上千盏长明灯，以及长明灯簇拥着的先祖牌位。

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万剑山一个尚在人世的弟子，千灯熠熠生辉，而最上方的一处，却突兀地空了出来。

“......万剑山虽面临磨难，但内外一心，共临挑战，不惧艰难。思来想去，唯有云溯一事不安，万望先祖庇佑不肖弟子、前任剑尊云溯，不失其轻易丧失了性命，弟子江沐敬上。”

江沐睁眼抬眸，望向高处明夷打碎云溯长明灯的遗迹，心绪复杂。

她生性不愿与人争吵，总想着能够商量的事，就尽量避免冲突；别人的命运，也不要过多干涉。

但，曾经在小师弟的事情上，江沐不得不反对，甚至做了一些她本不该做的阻碍。

她是第一个发现叶灼对云溯格外不同的人，当初，她也足够果断，暗示了一向听话的小师弟不该过分亲近徒弟。

云溯确凿是按着她所说的做了。可谁能想到，他的好徒弟叶灼脸皮厚如城墙，心机更是深重，三言两语就把她师弟哄得赖在剑墟上几乎不出现。

问道大会前的那一个月，江沐是最为担忧的。云溯是剑尊，即使她是师姐，也不能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过多前往剑墟。

江沐只得等待，等待到叶灼离开剑墟，即将登上前往无相寺仙舟前的那一刻。

她拦下了他，并近乎赤裸地挑明他对师父的不伦之情。

“倘若你真的尚存一点对救命之恩、养育之恩的感激，就为你的师父、为万剑山的剑尊想想，他根本不能承受你的任何一点感情。”

“你真的要把他拖入浑水吗？”

江沐将条条利弊说得清楚，更是用自己合体期的修为威胁了才刚结丹的青年。

青年脸色煞白，但远超她想象的执着。

他假笑道：“江长老自始至终不曾提过师父会与我断绝关系的话，看来你也很明白，师父对我是心软的。”

“他不会和我分开......就算他绝无可能接受我。”

江沐当场气到要收拾他一顿，可顾忌到此事不能张扬，她只能闷着一口气，看着叶灼乘仙洲远去，宽慰自己问道大会之后再谈也来得及。

哪曾想，她从小乖巧聪慧懂事、长大天人一般的师弟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不仅接受了徒弟畸形的感情不怪他不罚他，甚至还为了他，剑尊之位不要了，性命也不爱惜。

“唉。”

她起身整理裙摆，收敛心情。

万剑山的事还很多，就算要怪小师弟，也要先把万剑山撑到师弟回来的那一日再说。

不想，江沐在殿前碰到了一抹火红的身影。

明夷从门边走出，挑眉道：“我说呢，谁大半夜造访不夜峰，原来是大忙人江师姐。”

他目光越过江沐，瞧见三根燃了三分之一的香，便知晓她的来意，毕竟江沐这半年多来，也没少跑到不夜峰。

不过趁夜而来倒是头一遭。

江沐道：“我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假使当初砸碎长明灯之前......算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我又怕，当初天劫声势浩大，天地震颤，他是否真在其中活了下来？”

明夷听江沐说这些话也有两三次了，他心中莫名泛起一股烦躁，脱口而出：“活着如何，死了又如何？万剑山又不是没他一个剑尊就不能转了。”

江沐一怔，当即呵斥道：“明夷！”

明夷自觉失言，却侧过身子不看师姐，嘴硬道：“是，他是正道第一，是万剑山站稳的底气不错。可我说的又不是假话，他自请脱离师门，以后还能帮万剑山？江沐你回避什么？”

江沐气道：“他为什么写请罪书，你我大家心知肚明。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免得到时我罚你也没个缘由！”

江沐甩袖离去，在她身后，明夷却没半点得意，只是傻傻站着出神。

半年来，失去剑尊的万剑山比先前面临的危险多得多，明夷自诩实力只是稍逊于云溯，却也在一开始险些支撑不住。

不少的中小门派开始摇摆试探，原本就繁忙的江沐自此之后再不得歇息，倘若她不是修士，只怕早早就累得老了十岁。

万剑山确实没了剑尊依旧能转，只是比从前难了许多。

明夷想，云溯怎么敢犯那样的错误，怎么敢脱离万剑山；又想，在此之前，他又确实是完全抛弃自我为了道义和门派而活的人，实在有些可悲。

当时摔碎云溯的长明灯，明夷心里带着怨愤，又带着几分怜悯。

如今想想，他还是太莽撞了，应该留个后手，最起码能知道云溯是否活着。

就算是云溯半死不活了，也能让江沐柳砚尘还有......心里有个安慰。

明夷狠狠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

他接连坐镇各处，身体疲惫不堪，却也暂时让以为万剑山衰落的人退却。

这件事他必须要继续，而且，接下来可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师父！”

远处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正是才刚突破金丹期、气息虚浮的兰立地。

“前往无相寺的事宜一应齐备，师父早些休息，才好应对。”

明夷哼了一声：“休息什么，我精神得很！”

“天刚亮，你给掌门传信，按预定计划出发，一起亲眼见证空山老贼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