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蝉跟着走上廊桥,补充道:
“水灵根的灵力流转最考验根基,控制起来,要考虑的细节太多。处理对局时,信息量也大,自然费时费力。”
洛野听得迷惑:“大师兄的意思是?”
顾长策没答,而是命令道:“暮蝉,你先去屋后。”
暮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朝顾长策望去。
“屋后空地上,有一片木桩,你双手负后,站在上面。从外向内,按九宫、八卦、四象和阴阳的步法顺序,各走三遍。等你走完,再过来找我们。”
暮蝉知道他有意在帮自己训练,却依旧皱了皱眉。
“您和洛野说的,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么?”
洛野知道大师兄支开她必有其用意,便只手推她往前。
“上品定元丹一颗,快去!”
暮蝉狐疑地望了两人一眼,见他们神色认真,亦无改口之意,这才把嘴一撇,转身往屋后走去。
顾长策等她走远,方才收回目光:“我这么问好了,你为何与暮蝉走得近呢?”
洛野怔了下,目光转向廊桥下的屋檐,沉思默想。
“我也不知。习惯和她待在一起后,越了解,便越觉得她可敬。”
顾长策凝神,仔细瞧他:“你确定是可敬,不是可怜?”
洛野垂下视线,徐徐点头。
“她年复一年地拼尽全力,丝毫不知退却的样子,让我很羡慕。”
“你知道,暮蝉是怎么进赤霄峰的么?”顾长策面无表情。
“被朱环长老带进来的。”
“那你知道她为何未满十五,便能留在此处?”
“因为朱环长老心善。怕她一个小孩儿孤苦无依,便将她带在身边照拂。”
“那你可知,每年立冬后,暮蝉也从不归家?”
洛野沉默片刻,方才点头。
“我听别人说过,她和她爹娘断绝关系好多年了。”
“所以,你家族和乐,衣食无忧,修为也在她之上,你羡慕她什么?”
顾长策直直望着洛野。
“我羡慕她无所畏惧。”洛野声音嘶哑,眼眶有些热。
“哪怕我在赌坊里赚再多灵石,我依旧觉得自己没出息。”
顾长策没接话,只放缓声音。
“六年前,你能踏入秘境之中,已经是许多弟子梦寐以求的成就了。”
洛野面色发白,猛地攥拳。
“可若不是因为我,或者……我的金火灵根如果练得像您这般纯熟,就不至于在阴陵之地惨败了。”
顾长策听出了他压抑已久的愧疚,沉声拍了拍他肩膀。
“知道躬身自省,很好。只是,没有必要把那些责任,尽数归结到自己头上。”
顾长策抬眸,望着桥下荷塘。
“如今,再回看那几年,其实主要是我太过固执。我太执着于证明自己觉得重要的事,以至于视野变得狭窄,不曾考虑以后。”
顾长策话音一顿,视线微垂。
“明明我们的分数已经锁定了前四,也定会进到下一轮中。却因为我个人的胜负之心,牵连了所有人,执意去和冶剑丘缠斗。”
“但我们最终还是击败了他们。”洛野抿了抿唇,温声道。
“可为此,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顾长策勾起唇角,话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
“五局三胜,为了那三个小场,为了破解冶剑丘的[四方之门],我们一直和他们拉锯,战至最后一场。”
“然后在天门洞开之前,所有人就已经精疲力尽。哪怕在秘境中取得精粹暂作补给,也无济于事,只能被岳宗泽一举拿下。”
顾长策一声短叹:“你觉得,当时在阴陵之地,我们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没有。”
洛野摇头,神情苦涩:“岳宗泽直接将我们击溃了。”
“我也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该在第二轮与冶剑丘的人缠斗太久,以至于最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顾长策神安气定,毫无感伤。
眉宇间,既无怨怼也无自责。
“现实的挫败,总是难以承受的。于是,我们就想超出现实,到幻想的世界里寻求解脱。可是,在逃遁中寻找,是永远解脱不了的。真正的解脱,始于直面痛苦本身。”
洛野两手紧握,默然不语。
顾长策话锋一转:“你方才说,暮蝉让你觉得可敬?”
洛野缓缓点头。
“那是因为,你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东西。”
顾长策负手直立,凝望水面。
“人目短,不能自视,所以需要明镜以照形。你羡慕她,与她亲近,是因为她便如那面明镜,帮你认清,自己究竟在渴望什么。”
山风吹叶乱残荷,满池零落。
洛野一时神思不属。
想他刚进门时,也如现在的林无静一般,一切顺风顺水。
可不知何时起,他的比试结果开始剧烈起伏。
他的发挥,时好时坏,却始终找不出准确的缘由。每次他感觉自己快要好转的时候,下一次测试,结果只会更糟。
他告诉自己,你是有天赋的。
只是签运不好、场地不适、身体状况欠佳,是其他种种正在发生的事,导致了目前情况的发生。
等过段时间,他总会好转的。
但是,现实却总与他所想的背道而驰。
宗门新秀层出不穷,他们的火灵根威势更猛,他们移动的速度更快,他们谋划的策略更多。
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也在逐渐消失。
他也曾试着直面那些溃败。
可每次,一想到是自己的失误和不足导致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脑中便涌起一股刺目的慌。
想得越多,便越不敢再想。
他怕,若真去一一细究溃败时的种种过错,自己整个人会彻底坍塌。
于是,他彻底泄了气,陷入了一种自我厌恶的漩涡之中。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那份勇气,能够毫无障碍、坦然直视镜中的自己。
洛野喉头发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问。
“大师兄觉得,自己如今的成就,是因为天赋,还是每天坚持不懈的结果呢?”
顾长策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就像那句老生常谈的争论一般:能赢的人,究竟是因为他找到了正确答案,所以能赢;还是因为他赢了,所以他的答案,才是正确答案呢?”
“说到底,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现实是,无论你怎么寻找胜利,怎么渴求成功,它是不会凭空产生的。洛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洛野深深舒了口气。
既然找不到答案,就先往前走吧。像暮蝉那样,以进入问道大会为目标,总比现在浑浑噩噩要好。
洛野收拾散乱的思绪,朝顾长策拱手一揖。
“多谢大师兄百忙之中予以指点。今日多有叨扰,洛野不胜感激。”
“无妨。”
顾长策神色淡然,带他往屋后,与暮蝉会合。
可洛野还未转过院墙,忽然感觉一阵恍惚。
困意来得毫无征兆。
洛野只觉得视线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他勉力抬眼,却只看到顾长策旋身而起的背影。
洛野来不及出声,意识便已涣散。身形一歪,闭过眼去。
顾长策将半空中的暮蝉接过,这才回头,托住洛野肩膀。
他将昏睡的两人扶到墙角一旁,垂眸下视。
“[星辉梦域]生效,竟要这么久。”
一语话毕,顾长策怡然自若地理了理袖袍,扬起唇角,转身离去。
那笑容浅淡,却意味深长,比今日任何一刻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