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暖阳将垂，弥散的淡金余晖透过雕花木窗矜薄的窗纸投射进屋，色泽愈淡。

屋内静默立着些人，眼眉低垂宛如泥雕木塑，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人，便只悄悄移了目光去看中央跪着的少女。

见她一身细纹烟罗沾染大片灰渍，裙角破烂不堪，低垂着头的狼狈模样，这些人眼中便都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淡淡的兔死狐悲之感。

柳黥宁浑浑噩噩的跌跪着，失焦的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名贵布料被毫不怜惜的拖曳在地，一角缀珠的绣鞋尖落在了裙外，不安分的一下下敲点地面。

“把她拖出去，剁了喂狗。”

绣鞋主人轻柔的声音响在她头顶，语气慵懒，漫不经心。

柳黥宁还未反应过来那将要被剁了喂狗的人是自己时，已有两个强壮仆妇应声而来，扣住她的双肩捂了嘴便向外拖去。

惊恐之下昏沉的神智似乎也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抬头看向主位，视线略过一袭撒金刻丝的织锦华服，只来得及看清那女子尖俏的下颌，是性感的小麦肤色。

肩膀处忽然被人狠狠的推了几下，柳黥宁倏然惊醒，眼前是贴身丫鬟青螺那张被放大的俏脸。

“姑娘可是魇着了？奴婢之前叫不醒你，”青螺见她终于醒来，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一面小心扶着她起身更衣，一面轻声细语的解释道：“姑娘莫怪，你昨晚特意嘱咐了今儿个要早起些去给夫人请安的，如今已到了时辰了。”

“……嗯。”

柳黥宁随口应了一声，迷蒙的意识逐渐从之前的梦境中抽离。抬手按着隐隐抽痛的额角，她顺着青螺的力道起身，有气无力道：“我知道，舍不得怪你的。”

疏懒的坐于镜前，任由云雾在身后轻手轻脚的拢着自己的头发，柳黥宁想着梦中那女子仅露出的小半张脸，支肘桌台，半托着腮，有些困倦的阖了眼。

她竟是又一次梦到了前世死时的场景……是因为连那下令打杀她的人长什么模样都没能看全，她太心塞了，以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在向她预示着什么？

想到这里，柳黥宁一双黛眉微蹙，只觉有些难言的烦躁。

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揉开她凝着的眉心，耳边是青螺柔和的声音请示道：“姑娘，不若略扑些粉盖一下罢。”

柳黥宁闻言微怔，从思绪中回神，缓缓睁眼。

镜中人柔顺细软的青丝一部分被绾起盘在发顶，分股结鬟，点缀米珠串成的精致小饰品，搭上一对蝶贝镶红珊瑚梅花形耳坠，简单又不失贵气，配上少女已长开些的五官越发清丽秀美。然而略微苍白的肤色却也衬着眼下那一片青黑有些明显。

……也许只是她太过敏感多思了，不过一个梦罢了。

指尖按了按眼下那片暗色，柳黥宁怔怔看着镜中做出同样动作的自己，点头道：“好。”

站在桌边的云雾抬头瞄过一眼，开始从食盒中一样样的取膳，特意将一盘汤汁姜黄的鱼摆在了正中。那鱼的刺都被提前剔掉，炖的香烂软糯，火候正好。

柳黥宁吸了吸鼻子，被鱼香味勾得飞速至桌边落座，提了箸便去戳，只觉云雾当真是善解人意，不枉自己在几天前提了她近身。此时此刻什么莫名其妙的梦境都没有这一盘香喷喷的鱼重要。

慢条斯理的用过膳食，柳黥宁心满意足的起身。视线扫过一边案几上摊开拜帖的署名，默默念了一遍那‘慕翛然’三字，她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由着青螺替自己系上一件雪缎点红梅的厚披风，再接过一只缠金丝珐琅小手炉在怀中抱紧，确认自己不会被冷到，她才缓步向外走去。

清晨日光正好，地面只一层细细的雪粉被微风吹出波澜的形状，不见之前连下数日时的肆虐。

若非这雪来的又急又狠，迁延连绵的极久，只怕早几天之前她就从这处庄子回到京城的侍郎府……兴许便不必被那恰在这几日住在附近庄子上的定军侯世子拜访。

想到昨晚兄长亲自带给她的那张拜帖的主人，柳黥宁就忍不住狠狠的皱眉。

她不待见那定军侯世子，真的不。

前世便是因为五岁时被他在冬日里推下水池，害得她生了重病，才会在病愈后心痒出门，被人贩子拐走卖为奴仆，死在十六岁那花一样的年纪……

重生的这一世中她刻意避着了，却依然没躲过去。只病愈后她也万万不肯轻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做一个正经闺秀，方才安稳活到了现在。

她分明记得，就是因为这件事，兄长也是对那人印象极差的。可昨晚同她提起时，言谈间却几乎是相见恨晚的样子，更颇有些为其说话开脱，希望她别再记仇意图报复似的。

柳黥宁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她虽是有些记仇的小性子，却也还不至于这么计较……吧，最多也只是躲着些了。

毕竟，前世那些最终致她于死地的古怪事情实在怪不到人家头上。

……

青螺上前一步打起内堂的门帘，柳黥宁迈步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