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欣喜的,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心上人。她也是不忿的,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地与旁人分享丈夫?明明是她先识得晏裕仁的,凭什么,凭什么那林家女竟是先她一步入府?
就算她林纤敏先嫁进来了又如何,晏裕仁不也照样娶了她吗?她同晏裕仁青梅竹马,最为知他不过,难道会比不上那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林纤敏吗?
那时的姜云湄太年少,也太懵懂了。她什么都想要,既想要缥缈的名分,也想要虚无的情爱。得到了就欢喜无尽,得不到便嚎啕大哭,哪里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仿佛只要成了晏裕仁的妻,往后的时日便再无忧愁。
被轿子抬进晏府的记忆已是很模糊了。姜云湄只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纤敏。
周遭的场景皆淡为了一团白雾,唯有她的身影是那般清晰。姜云湄至今仍记得林纤敏那日的衣饰,记得她发间光华流溢的金雀钗,记得她在炙热的日色下向她走来,娇美的面上浮现出笑容,记得她执起自己的双手,嗓音柔和:“妹妹。”
姜云湄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被护得太好了,世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般美好,她毫不吝啬地向所有人馈赠她的爱与善,压根不知人心还有恶的一面,不知女子间还有一种感情名为嫉恨。
姜云湄想,她该是讨厌她的,可偏偏...林纤敏又对她那样好。
她嫉妒她,她羡慕她,她欣赏她。在府中待得越久,姜云湄就越知晏裕仁为何会娶林纤敏。若她是个男子,也会为此费尽心思。
她像是被遗落凡尘的月光,她拿什么和她比呢?
起初姜云湄并不明白林纤敏为何对她的到来一丝妒意也无,后来她知晓了。
晏裕仁几乎从未有去过她房中,她在这偌大而又空荡的府里格格不入。她深知不论这府中再来多少女子,晏裕仁心中眼中也都只放得下一人。
哪里来得那么多一生一世一双人,晏裕仁已是少有的深情,只是...他爱的不是她。
自古红颜多薄命。林纤敏病得愈发重了,晏裕仁成日衣不解带地照料她。姜云湄则会赶在晏裕仁入宫上朝之时前去看望她。
林纤敏靠坐床上,她穿着寝衣,墨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身形极为单薄。她没有抬眼,却仍知来人是谁,淡笑着说:“你来了。”
“姐姐如何得知是我的?”姜云湄把语气放得轻松。
“我能听出妹妹的脚步声。”林纤敏偏头看她。
那双眉眼依旧温柔,双颊却已凹陷了下去,尽显憔悴。
姜云湄心里一酸,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她不愿接受林纤敏将要离去的事实,却又无能为力。自嫁入晏府后,她常感无力。随着年深日久,这份滴水穿石的无力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少女心性。
那在姜府中无忧无愁的年月,恍惚间就像从未存在过。
姜云湄眨动眼睫忍下泪水。她勉力挤出一个笑,嗓音放得极轻,像是生怕会惊扰了林纤敏,“姐姐,你的病...”
林纤敏将冰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缓慢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经年的岁月。
她没什么气力说话,语气缥缈得像是一抹轻云,云里满是柔软的回忆:“云湄,我自小身子不好,家中所有人都惯着我、依着我。我想要什么都行,想不学什么也行。”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缓了片刻后说:“是以我很多事都不懂,成了亲后倒真有些手忙脚乱。”
“还好你来了,”她视线再度定在姜云湄身上,“有云湄你在府中,我也好安心去了。”
姜云湄急了,连声说道:“姐姐才多大年岁,只要好生将养着,总是能好的。”
林纤敏面色沉静,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望着姜云湄,几有些不忍说出后面的话来了,过了几息方道:“云湄,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她平静的嗓音令姜云湄再也抑不住地滚下泪来。
林纤敏侧头看向月白床幔,也不知是在劝慰姜云湄还是她自己,笑得勉强:“其实这也无甚不好的,我这二十多年,活得也够畅快了。都说人生有八苦,我而今也占了便宜,免去了老这一苦。”
她越是这般故作轻松,姜云湄就哭得越凶,泪水流了满面。
林纤敏听她啜泣,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紧咬下唇,双肩极细微地发颤。
果然,无论再怎么劝自己、再怎么放宽心,她还是舍不得。她有家人、有孩子、有丈夫、有姊妹,有许多想去的地方和许多想做的事。
她才二十来岁。
舍不得啊。
姜云湄至今也无法忘却那一日。不舍与哀伤爬进了她的身体,将骨头缝都填满了。她和林纤敏在这一隅天地间哭泣着,像是两个无助的幼童。
林纤敏难压住喉间痒意,弓身咳了起来。姜云湄慌忙递去一盏热茶,双手轻颤,茶盖与茶盏“叮当”地碰撞着。
林纤敏喝了茶,心绪缓和些许,面上又恢复了那浅淡的笑容。她握紧姜云湄的手,恳切地对她道:“我那两个孩子,还望云湄能代我好生照料他们。”
“姐姐放心,往后澈儿和星儿便是我的亲生孩子。”姜云湄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她们的手都是冰凉的,合在一起时却似蕴出了温暖的火苗。
说了这么一通话,林纤敏渐感困倦。她强打着精神,断续的声音成为此后数年压在姜云湄心头的巨石:“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喜乐长康。”
姜云湄已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何要坚持嫁给晏裕仁了。这十几年间,她时常在想,她是真的爱晏裕仁吗?还是爱那承载她少女回忆的影子?
她和晏裕仁一道养大了三个孩子,彼此扶持,相敬如宾。他们是夫妻,却从不是爱侣。
他们都无法忘怀同一个人。
若是能回到当初,姜云湄仍是会选择百般大闹嫁入晏府。她从未有后悔过。因为只有这般她才能遇见她,也才会知原来这世上除却爱情,还有另一种更为刻骨铭心的情谊,它超脱了友情,又比亲情更令人心酸难忘。
屋外鸟雀啁鸣,朝日从沉睡中苏醒,照出了姜云湄面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