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拿来的那人紧紧埋着头,宋景玄盯着那布满蓬草的头顶,只觉一股空前的熟悉在上涌。余光睃见宋凛的反应,他心中在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测,偏偏是最不愿面对的那种被毫不留情地证实了。
宋景玄握紧了拳,闭目深吸一口气,嗓音极沉,一字一顿道:“宋、景、初。”
宋景初两臂被人架着,听他开口身子一颤。打小宋景玄这个哥哥虽时常不给他好脸色,却也从来多是依纵着他,他这还是头一回感到如此的风雨欲来。
他咽了口唾沫,慢吞吞仰起头来,讨好的笑堆了满脸:“嘿嘿...哥...”
他这还兀自傻笑着,就觉喉咙一紧。衣服后领被人提起,他本能地就要去抓那人的手臂,在猜出是谁后又默默缩回了手,就这般直挺挺被拖着走。
宋景玄亦迈步跟上。众将兵有一头雾水的,也有心知肚明的,却没人上前来。一者这本也不是他们有权插手的,二者这总归也是宋家的家事。
宋凛一言不发地把糟心儿子拖出队外,对手下亲兵下了命令,让他快马将人送回京再回来复命。
一听这话,宋景初霎时就闹起来,倔强道:“我不回去,好不容易混到这来了。都是宋家的男子汉,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儿,也能使枪弄剑,凭何我就不能上阵杀敌?我才不要一个人留在京里!”
宋凛心火愈甚,强忍着才没当众把这倒霉孩子给揍一顿。他面色难看,压着嗓音斥道:“小小年岁,你懂什么?!如此冲动、莽撞、不知好歹,还说什么要上阵杀敌,什么时候把个长足了再说!”
言罢,宋凛背过脸,不再看他。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下来,宋景初紧咬住下唇,眼眶渐红。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断续:“可是、可是之前戍边时你们又没不让我去...娘走得早,我不想再、再...我想和你们一起...”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宋景初极力压低的哽咽声响在耳畔。宋凛神色有所动摇,却也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回头。
宋景玄本也是被气得够呛,这会听着弟弟的哭声,看着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面孔,又心生出了几分不忍。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掸去宋景初发上乱草,缓下嗓音说:“景初,你是怎么跟来的?”
宋景初这会才后知后觉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他不安地攥紧了衣裳,把如何混进草料车,如何藏了一路,又是如何想摸出干粮吃结果被发现给一五一十地低声说了,面上竟是还流露出几分委屈来。
宋景玄听得又是无奈又是气得想笑,他摇摇头,说:“你这份肯动脑筋的劲要能用在别处就好了。”
他注视着埋首不敢吭声的弟弟,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是好,便玩笑般地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草料车上待个十天半月?”
宋景初点头,又飞快摇头。
宋景玄一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是显出极大的分量,“可知为何不让你去?”他肃色问。
“因着我年岁小。”宋景初很快接道,声若蚊呐。
“是,也不是。”宋景玄又凑近些许,嗓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圣上信任宋家,所以才命我和爹领兵。这和戍边不同,朝中虽无人敢公开违忤圣命,但因我们家的出身,私下不乏有心存不满和疑忌者。”
“只有你留在鹤京,才能稍稍稳住他们的心思。否则定会有人抓住这一点向圣上进言,借机说我们宋家暗存反心。”他对上宋景初的瞳孔,“你明白吗?”
宋景初闻言怔愣许久,眼底那份冲动和懵懂淡去些许,化为了深深的自责和一点难过。他缓慢点头,先是唤了声宋凛,又唤了声宋景玄,鼻音浓重地道:“爹爹,哥,是我太不知事了。”
宋景玄神色柔下来,又叮嘱他道:“若是...我没回去,别忘了把那封信交与你嫂嫂。”
宋景初还没待他说完就连连摇头,急切声说:“什么信啊,我早不知丢哪去了,要给你自己回来给去。”
宋景玄轻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怒意已是消却不少,宋凛看向小儿子,眸中闪过一瞬的爱怜,又在下一息冷声开口:“回京去。”
他手抵在宋景初后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向亲兵牵来的马匹。
不容再耽搁下去了,待宋景初坐稳,亲兵拍马南赴。耳侧风声骤急,宋景初扭头回望,视野中父兄的身影在飞雪里越来越小。
眼里滚出泪水,他扯嗓高呼:“我等你们回来!”
声音被风吹得四散,他扭回脸,吸了吸鼻子,也不知是在对何人重复,只微弱而坚定地道:“我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