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白鸟掠过窗际。
晏星心神不宁地在房内踱步,听得外面的动静后立时抬头看去。
只见晴霜快步走近,又是急又是喜地道:“宋二公子回来了!”
心头重石落地,晏星舒出一口气,连忙吩咐道:“备轿,去宋府。”
知晓宋景初不见踪影后,晏星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不知如何混入了北上的大军。既如此,在这鹤京城中又岂能寻得到?
虽是如此想法,但她也未有使人去追赶大军。前世宋景初未有参战,宋凛和宋景玄二人想也不会,也无法应允宋景初与他们同去。
只是不知...这宋景初多久才会暴露。
晏星本道若天色暗下来还不见消息,就让宋家使人沿途等候接应,好在是赶在日落前回来了。
轿子在宋府门前降下,门丁得知没把二公子弄丢,已是找回了魂来。见晏星下轿,门丁讶然一瞬,忙带笑迎上前来:“晏姑娘,二公子已是平安归府了。这大冷的天,劳您又跑这一趟来。”
“小事而已,何必挂怀。”晏星微笑着,给晴霜使了个眼色。
晴霜会意地从钱袋摸出银两来递与门丁,门丁始料未及,忙摆手推辞道:“不不不,小的无功岂敢受禄。”
晏星嗓音温和:“这大半日的,你们也没少费心。”
门丁双手接过银两,连声道谢,急忙回身开了门。
晏星也没使人通报,径跨过门槛走入。宋府在鹤京一应官员的宅邸间并不算得多宽敞,内里也无甚装饰,与处处湖石游廊的晏府相较难免显得枯燥些。府内下人本就极少,在宋凛和宋景玄走后更是冷清,放目但见深冬的肃杀。
晏星也是许久未曾来了,当下没走几步,她眸光一动,在府内那株极为醒目的梧桐树下瞥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时值寒冬,梧桐树枝桠光秃,不见片叶。自宋家举家投京后,这株梧桐就在此扎了根,到而今枝干已很是粗壮,更衬得宋景初那蜷作一团的身影极小。
晏星将步子放得轻,踏在雪上时依然不可避免的发出声响窸窣。宋景初把脑袋埋在膝间,双肩细微颤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走开,别烦我。”
晏星无奈站定,淡笑声唤:“景初。”
音落,宋景初陡然抬首。见果是晏星,他面上闪过诧异,慌抬手抹去脸颊泪痕,挤出笑说:“嫂嫂,你怎是这时来了,也没人来与我说知一声。”
“是我不教人来的。”晏星又走近几步。
宋景初想起身,“嫂嫂和我到屋里坐吧,我叫人点炭火。”
“无妨。”晏星敛裙,和他并肩坐在树下。
宋景初神情纠结片刻,见她既已坐下了便也罢了。他双手搁回膝上,低头盯着积雪里突出来的几块斑驳泥土。
晏星这时来定是知晓他的举动了,宋景初只抿唇等着挨训。
风扬起碎发,宋景初始终没等到晏星开口,纳闷又不安地睨过眼看她,就见晏星微仰着脸,眼里映着天空的倒影。
他惑然顺着她的视线抬头,见梧桐树横斜出的枝桠轻晃,将天空分割成数片灰白。
府内静谧,院墙将人声远远地阻隔在外。宋景初双目渐渐失神,他呆呆地望了那片枯枝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嫂嫂,你知道我娘亲吗?”
晏星似并不意外,偏过脸看他,温声回道:“自然,没少耳闻。前黎州沈知州的幺女,不少人都钦佩的沈夫人。”
宋景初笑里含了苦涩,双眸透过长天,看向了他从未亲历过的回忆。
“...治明十五年,北卢南犯,不过半月就攻破了归雁关。彼时援军未到,外祖父知道黎州保不住了,却还是领着全城百姓死守了十三日。”
“十三日后城破,外祖父...投池自尽。胡兵残忍无比,滥杀无辜,整座城很快就成了座空城。我外祖一家都死在了胡人的刀下,除了我娘,她被藏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顿片刻,语气缥缈。比起说给晏星听,更像是在说与他自己。
“后来,我娘逃了出来,随着流民一路逃难到蔚州,在那儿遇见了我爹爹。他们在崇临山上结为了夫妻,爹教娘武艺剑法,娘就教爹识文断字。”
“那时候世道乱,落草为寇的人越来越多。爹带着他们杀财主,抢钱粮,和官军一道抗击胡兵,娘每次也都会同去。和约议定后,北卢退兵。爹爹依旧留在了崇临山,留在了蔚州的北面,抵御着南下的北卢散兵。”
宋景初嗓音发涩,眼眸湿润起来,“熹平七年是个旱年,来犯的胡兵空前的多,足有千人之众。何大人亲率军兵前来抵敌,却险些被掳了去。爹把他救了回来,领着弟兄从旁协助,打退了胡兵。”
“正当爹爹要率众回山时,娘却是拍马冲了上去。我爹被吓得半死,慌忙带人掩杀过去。胡兵差点被杀了个尽,他们的头领被娘斩了首级,娘却也因此受了重伤。”
“在最后那几天,娘对爹说,她杀的头领,就是当年率兵闯入沈家之人,是她的灭门仇人。她说,她日夜都忘不了那人是如何杀了她的母亲、兄嫂...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她怕这般把他放回去后,就再也不能有手刃仇人的契机了。”
眼睫颤动,泪水如线坠下,他说:“我那时还太年幼,这些全是爹和哥哥说与我的。爹把娘葬了后,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攻打北卢,就带着山里的人归顺了朝廷,这株梧桐...”
“我知。”晏星始终静默听他讲述,这时才轻声细语道:“你哥哥同我说过。”
宋景初点点头,拭泪说:“我知晓我给爹和哥哥添了麻烦,可我是爹和娘的儿子,合当为国杀敌,而不是一个人缩在这院子里...”
他抽噎着,面上流露出委屈。
晏星默然。良久,她抬手,轻揉了把宋景初蓬着的乱发,“沈夫人和宋将军皆乃大宁的英雄,我们景初又能差到哪去?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比拟血脉的联结。”
她笑了笑,说:“你这般年少,何愁无有建功立业之机?又何必拘泥于此一时?即便不能勒石纪功,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便是这世间最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沈夫人会为你骄傲的。”
宋景初看向晏星,怔然发问:“...果真吗?”
“骗你作甚。”晏星眉目带笑。
心中情绪被渐次抚平,宋景初打了个哭嗝,忽是傻傻地笑了起来。他似觉丢人,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揩泪,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打着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