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住嘴,缓了半晌,极为认真地对晏星说:“娘要是还在,定会特别欢喜嫂嫂的。”
梧桐枝桠晃动,在满院落雪上投下交织的影,轻柔地将树下二人罩入怀中。
天渐渐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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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仙楼内人声不绝,樊况拾阶而上,来到二楼的一间阁儿前。守在移门前的侍从躬身行了一礼,便抬臂请他入内。
樊况迈步进去,一见座中的赵延就急欲见礼,“赵中丞。”
赵延已是先站起身来,他一身常服,亦拱手道:“樊指挥使。”
两人让了一回,各自归坐。此间阁儿临窗,能听楼外车马声动,几丝寒风从窗缝溜进,将炭火熏出的暖意拨散几分。
席上菜品已全,但见肴馔甘美,盏浮琼浆。待道了几句寒温后,樊况牵唇笑说:“樊况粗鄙之人,怎敢劳中丞如此厚待?”
赵延也笑说:“不过是些杯盘什物,不成敬意,表情而已。”
樊况忙又道:“累蒙中丞厚意,在下心实愧之啊。”
两人且就用菜。樊氏这些年家道日衰,用度自也皆不如前,樊况已多时不曾享得如此佳馔,下箸时不免显得急切了些。赵延只细细饮着酒,不时夹几道菜蔬入口。
酒过三巡,赵延又自斟了一盏,忽是长叹一声。
阁中温暖,樊况将外袍敞开些许,听此便停箸相问道:“中丞何事忧心?”
赵延轻晃酒盏,看琼液潋浮,须臾后方缓声说:“陛下此番兴兵北上,虽说不可不战,但战则劳民伤财,怎可不忧啊?”
樊况面上已带了些微酒意,赵延此语又将他带回了日前那场朝会,他不由就有几分埋怨地道:“陛下有时确也未免太不听人言了些。”
甫一说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喝下的酒瞬间渗为背上的冷汗,连面色都发白起来。
赵延却似未觉他话中之意,他面露几许忧愁,反是就着他的话道:“陛下年少嗣位,又久负盛名,心气高些实也难免。莫说樊大人前番忠谏被训,我这几日亦是有上几道奏疏,所陈皆是为国家计,却无一不被采用。”
说着,他苦笑一声:“果是应了那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风打得窗扇作响,樊况揣摩出什么,心跳愈快,口内仍只是谦赞着:“中丞清风亮节,乃国之肱骨,岂是在下这武夫粗人能比得的?”
赵延闻言摆手,自嘲般地道:“不过是一庶族白屋,樊大人此语才是谬赞。”
他起身将窗扇推开一点,冷风泄进来更多,“我虽得偶居此位,所恨亦无过生非世族。贵门祖望隆崇,世居显位,此方为大宁根枝所在。”
此语恰就戳在樊况心坎,他不禁露了笑说:“先世于国有功,我等后人也只是叨乘祖荫罢了。”
“此言差矣。莫非樊大人就于国无功了吗?”赵延坐回席上,面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心,“樊大人操演兵卒,戍卫皇都,何曾有一日荒懈?纵秋猎失防,亦是因手下兵士贪饮无纪,又与大人何干?陛下反是把罪责尽归在一人身上,我为大人抱屈啊。”
樊况面色一变,捏酒盏的力道无意识加重,垂目久久未有言语。
是啊。他樊家世世代代劳苦功高,谁想到头来却竟是比不得那出身不正的宋家。假节钺,总兵权,何等风光。而他这勤恳的老臣却是要终日惶惶,战战兢兢,又是何等不公。
战事已兴,倘宋家得胜,便将是那擎天保驾的第一功臣,这朝中又岂能再有他的立足之地?若是打得不利...新君当真会舍得动他那心爱的宋家将吗?还是动他这本就失了圣眷的旧臣?
秋猎一惊非是小过,新君不罚他反倒更教他心下不安,一如利剑悬顶,不知何时就要落下。
炭火噼啪,风声呜咽。他听赵延徐徐出声:“樊大人,你我本是一样的人。”
“哐当—”樊况向前倾身,动作之大把放回的酒盏也撞得倒了。他双目亮极,语气亦是急切:“樊况愚钝,还请中丞指教。”
赵延捋了一捋长须,过了片刻才不急不缓道:“樊大人且莫忧虑。世人皆言陛下温良恭厚,却是忘了这宫中还有一块璞玉啊。”他指尖轻轻在桌案叩了四下。
“中丞是说...那位?”樊况一转眼珠,飞快思量了一番,不自觉压低嗓音道:“有几成把握?”
赵延静默一会,却是无端笑了起来。樊况正自不解,就见赵延神色歉然地道:“此等险事,哪里敢言什么把握?今日兴头好,不免贪饮了几杯,口内也尽说得胡话,还望樊大人千万莫怪、莫怪。”
他连连拱手,整襟便要先辞。
樊况见状心急,忙直身道:“中丞且慢。便是醉话,现既已说出了口,又自成一番道理,岂容错失?一如此事虽险,然你我之荣禄威权俱系于此,不可不搏啊。”
若成...他便将是那新朝柱石,首功之臣,所有旧账一笔勾销,樊氏复为首贵。便是败了...也好过这般成日里提心吊胆,赧屈于匪莽之下。况皆为楚家子,谁坐皇位不是坐呢?
赵延便慢下些动作,他沉思片时,蹙眉说:“樊大人所言自是在理,只冯指挥使那...”
禁军多北上讨虏,现京内但只有云骑、武卫二军拱卫,武卫军指挥使便是冯融。
樊况被他一提醒,笑接话道:“此倒不难,冯融为人拙而寡谋,在下自有措置之法。”
“如此。”赵延颔首,双目里显出笑意。他一振衣袖,躬身长揖:“有劳樊大人。”
晏星从宋府回来,用过晚膳后夜色已起。她卸了钗环正待要盥沐,就见那不知哪去的晴霜从外边走进,对她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
“果真吗?”晏星向她确认一回。
“阿七眼见得是呢,”晴霜剪了剪灯烛,又将窗扇给合得更严实了些,“说是那赵大人先去的,樊大人旋也来了,不知可曾是在一处说了些什么。”
晏星拢着长发,抿唇不语。前世宫变,正是留京的樊况、冯融提兵围宫,封锁消息,此倒是无二。此二人背主附逆,好处也是沾了不少。
只赵延的举动...倒是比她所料的还要急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