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迅速扫了眼晏星,堆起笑说:“小人鄙姓李,是这儿的主管。姑娘看着年浅,不知来此因何贵干?”
晏星就福身说:“我因在闺阁久闻父兄言及赵中丞清德,今幸得此机缘,特来恭谒。”
李主管半躬着身道:“原是如此。”
他是个善话的,兀自又说道:“中丞清俭宽仁,声名远扬,如姑娘这般慕其名而来者实在不少。想当年先皇赐匾时,那可尤叫一个车马不绝,人来人往,每三岁科考时也有好些寒门士子特来造访。也就是今冬酷寒,这才门可罗雀了起来。”
说着,他忽然一顿脚,搓手道:“说了这许多,也没给姑娘倒碗茶喝,是小人疏忽了,莫怪莫怪。”
“无妨,此亦是我等叨扰。本为踏访而来,即刻就走的。”晏星回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主管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茧的手,晏星曾无数次在宋景玄手上见过相同的茧——此人是一个练家子。
晏星神色不变,很快又看向角落里那几个孩子,惑然问道:“我闻近日院里新收留了不少孩童,怎是不见?”
“哦,”李主管一笑,答说道:“好些孩子都被收养走了,还有的都在后头屋里呢。”
“这般。”晏星若有所思,又问他道:“我可往后屋去一观吗?”
“这...”李主管挠腮,委婉道:“不是小人存心要拦姑娘,只这些孩子可怜见的,打小没了爹娘,都怕见生人。那年小的更是不通礼数,万一冲撞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如此,是我欠考虑了。”晏星早料他会是这般说法,以此也不意外。
日色从门外泄进,晏星道了声时辰不早,便告了辞往外去。几个孩子目光跟随他们,那婆子挂了掸子,又拿了扫帚出来扫地。
在走过她身侧时,晏星搭话道:“不知阿婆在此做了多久工?”
那婆子冷淡地睨了她一眼,未有接话。
李主管听了就道:“姑娘和她说话做甚么。”
“什么?”晏星看向他。
李主管一指自个的喉咙,慨叹道:“也就是赵中丞心善,给了这么个谋生的活计。”
晏星颔首,只状似无意地问:“这院内莫不是还有不能言的?”
李主管笑了一笑,说:“姑娘多思了,这天下却也不见得有那般巧的事。”
他将人跟送出去,眼见那悬挂晏字灯笼的马车行远,面上神情骤然沉下。
日光将雪照得晶亮,此时边疆捷音已然要传遍京城,道上行人步履匆忙,不同的面上尽是相同的喜悦,不断有声声“大捷”入耳。
晏星支着首,眉心却是深蹙。
胡寇犯疆的急报飞来后,她曾听人传赵延在朝会上是主战的。为何主战?想来除附顺帝心外,便是大军北上,京中守备将不比往时,便于他行事。
毕竟在前世,他就是趁此时机发动宫变,一举把控了朝政。
泽州的事瞒不了多时,战事已启,表哥已是御极,正需立威。如这时果能抄其家治其罪,所得的银钱还能供前线将士所需。
晏星发上青雀步摇轻晃,她一一理着此行见闻。武茧、哑仆...虽是可疑,却并不能就以此定下什么。那李主管有一言倒颇令她在意——好些孩子都被收养走了。
时正严冬,风冷雪寒,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丢了住处甚是丢了性命,如此又岂会有余力去收养孤童?官宦之家更不必说,无几户是有那闲心的,慈幼局中大有自幼长于其内之童,况大宁收孤之律亦是严苛。
如此则那些孩子又去了何处?若是如她所想,赵延是在借此外衣阴养死士,则此行看似无获,实目的已达。
她一个姑娘家,又非是随着长辈,来这慈济院本就足够惹人生疑,更何况她只是来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赵延心重,待得知今日情形并查实她的身份后,必不会信她那句“在闺阁久闻父兄言及赵中丞清德”。
世家与寒门素来相争,晏裕仁并晏澈又皆是寡言的性子,怎会让她听得这些?她又与楚以昀亲近,他不保会怀疑到这上头来。
打草惊蛇。不打草,怎惊蛇?不惊蛇,怎抓蛇?他若因此而更加快动作,则难免急中生错。如此便也足够了。
她倒是不忧那李主管会对她下手,一来不得赵延指令,二来出了何岔子也只会更加招嫌惹事。但若再涉足下去却也难保有虞,以此她并未久留。
马车又拐过一道路口,驶停在晏府门前。时已近日中,晏星走下车厢时被苍白的日光晃了下双目。
很快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