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上传来的力道轻得有几分不真切,晏星一怔,恍惚抬眸看他。上回晏澈有这举动,该是在许多年前两人尚年幼时。
她听晏澈隐有自责地道:“星儿,哥哥该多在家中的。”
晏星眨眨眼,不解道:“哥哥何出此言?”
晏澈轻咳了一咳,说:“官场事繁,你经历了这许多,性子也较往日有几分不同了,我却是没能觉出多少,也不怪你不愿和家中人说...”
“哥哥。”晏星颇觉哭笑不得,忙打断了他。
以晏澈的性子,今日能剖白出这番话来实属不易。晏星心下一软,向他细细说道:“哥哥食俸于国,自当为国尽忠,哪里又能做到把心思都放在家里?况哥哥做得也无甚不好的,我心内一向敬重哥哥,哥哥又何须多思?”
晏澈稍偏过了脸去,他重又迈动步子,心却是没能完全放下,“哥哥只是...不想你因此而太过忧劳,凡事可以再多依靠些家里。”
“自然,便是哥哥今日不在,我回去后也会同你说的。”晏星加快些步子,回首望向他道。
晏澈稍稍摇头,关切地道:“慢一些。”
晏星在前笑着回说:“哥哥才是要快一些,宫门就要落钥了。”
红日平西,将积雪照得斑斓。季长玉从暖阁出来,仔细地将那牛皮袋理平放入衣襟。他步子迈得急,风从两耳边灌过,整个人都被种种思绪所缠住。
秋兰正从太医院取了药回去,远远望见有朝官行来,便在道旁站住了要行礼。待那人走得稍近了,她却见是季长玉,又见他神色不对,连额发都散落下几缕,不由得心中纳罕,福身见礼道:“季大人。”
季长玉脚步一顿,他尚沉浸在思绪中,抬目认出秋兰是曾见过的楚清漪身边的侍女,又闻她手里提的红木盒散着药味,脱口就道:“你们公主的病...”
才说出这几字他就猛省过来,耳廓涨红,口内连道了几声失礼就又拽步匆匆去了。
秋兰在原地见他远去,心中更奇,待回殿服侍楚清漪吃了药就把这事说与了她。
楚清漪罩着件外衫倚坐床上,正喝茶压着口内苦意,闻言讶然反问她:“你是说...季公子问起我的病?”
秋兰应声道:“是呢,季大人那模样瞧着却也怪,倒像是...”她想了一想,“倒像是失了魂似的。”
楚清漪又坐起些许,忙追问她道:“果真么?他又是如何得知我病了的?”
秋兰回想一回,答说:“许是...闻见药味了也不定。”
她说完就又去添茶了,楚清漪握紧被褥,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像。季长玉非是那种性子,便是心中有所猜测也断不会就此问出口。还有...失了魂?她今晨使人送出的那封信里也提了病,当真会是如此吗?当真又仅是如此吗?他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秋兰递了热茶来,见楚清漪又在蹙眉思索,不由劝她道:“殿下这感了风寒,也该省省精神才是,倒没的垮了身子。”
楚清漪一时未语,秋兰哪里不知她在思量些什么,当下就又说:“殿下难道真想瞒他一辈子不成?”
“我...”楚清漪骤然看向她,见她面色认真,把原欲嗔怪的话头又咽了回去,只极快地道:“我不知。”
“这般瞒着,”秋兰语含揶揄,“殿下就不怕他哪一日便要成亲了吗?”
“不会的。”楚清漪答得更快,在对上秋兰的笑眸时腾地飞红了脸,作势就要来揪她,“你这丫头,越发没体统起来了。”
秋兰笑嘻嘻退开了,不忘嘱道:“殿下这才喝了药,可不宜动气。”
楚清漪果是偏头嗽了一会,她略往下躺了躺,脑中仍萦着秋兰方才的话。
不会的,她又一次对自己道。那样“呆”的人,谁会喜欢上他啊。
可是...她把手背贴上面颊,意料中的触碰到一片热意,也不知是病的还是羞的。窗外红梅影摇,楚清漪低下些眸子。
可是她好像越来越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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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到巷尾小宅时,日色已然掩尽。平安如往常那般哒哒哒地跑来与他递水,季长玉没接,只教他早些去歇息。
平安把杯盏放回桌上,神色里显出困惑。
季长玉并未再言,他径走至书案边,欲要去拿被压在书下的那封信,又在将要触及之时缩回了手。耳畔传来“吱呀”的声响,是平安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季长玉官服未褪,他背倚墙壁,慢慢的、慢慢的蹲了下去。月色从窗格漏进,照在了被悬挂壁上的那柄绘梅竹骨绸伞上。
他定定地看了那伞许久,把脸埋入了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