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暖意自地下升腾,阁内却如凝冰霜。季长玉无知觉攥紧了手指,晏澈悄看了眼身侧妹妹,心跳得不止。短短几字,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晏星屏息,心绪起伏不歇。果然...熹平帝不会无有察觉,赵延此人断不可留。
盏中茶水慢慢冷了下去,殿内殿外一片阒然。楚以昀看向晏澈,“厚溪,今可知朕因何命汝重整案篇?”
“臣已知晓。”晏澈忙敛眉道。
楚以昀在暗中令晏澈重理去岁大案,怪道晏澈近来忙得见首不见尾,晏星心下了然。
“持盈,”楚以昀目光落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三罪在身,依律当如何论处?”
“陛下...”还没待晏星作何反应,晏澈就已先自唤出声来。
却听楚以昀道:“虽有三罪,然亦有三功。宣化抚民,此功一也。按举不法,此功二也。携册献君,此功三也。功过相抵,此番权且揭过。”
晏澈心中一喜,忙拉着晏星谢了君恩。楚以昀便教起身,对上晏星带笑的视线时无奈摇首。
季长玉还在凝神看簿册上文字,楚以昀坐回案后,缓声说:“朕今日召二位卿入宫,原亦是欲相议此事。机事不密则害成,赵延名扬于时,典掌监察,欲诛何易啊。”甚是连他也一度以此人为国之肱骨。
晏澈将散落的簿册理了一番,连季长玉手中那本捧了重又放至御案。楚以昀抖开最上的那纸告罪书,话音中含了嘲弄,“这齐敬璋...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季长玉似终于找回了话音,他上前一步拱手,急切道:“陛下,齐敬璋八年不迁,泽州诸般乱象皆遭隐匿,此必上下官吏相徇所致,臣请彻查。”
晏澈相继道:“陛下,去岁李径山一案尚余颇多疑点,臣连日密查,探得此人在朔州乡里曾犯有命案,本已被捉拿下狱,后却是得脱罪入京。”
阁中几人一时无话——那赵延可也是朔州人。
楚以昀正自思量,晏星又诉道:“陛下,臣女也曾听闻些此事的风声。这李径山仅有一女,在前些年嫁于太仆寺朱家,又在其父被定罪的当晚坠井而亡,此未免太过巧合。”
经她这一提,晏澈倒又想起什么,说:“陛下,前番武库贪墨一案牵连甚广,前工部尚书程观本已被押入京城待审,却亦是无端缢死在狱中。”
此前种种不明的疑点,若都串联住一人来看,似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龙威无形涌动,晏星短暂抬眼,却没能看清楚以昀的神色,只听他嗓音沉沉地道:“你们说...他是哪来的手段?”
晏星默了默,出言说:“陛下,秋猎时的刺客至今尚未查到来处。”
晏澈暗吸了一口气,季长玉很快吐出几字来:“阴养死士。”
炉烟袅袅,楚以昀好似笑了一声,龙袍被放在膝上的手抓得皱起,咬着字说:“好一个忠臣,好一个贤臣,朕倒想知还有何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那晏澈思忖须臾,说:“陛下,若此人果已胆大至此,眼下尚不知他将死士聚养于何处,如是在京中则恐贻害不测,还宜速查为上。”
季长玉也是这般言语,晏星因凝眉说:“臣女心中却有一去处。”
四人直在暖阁商议至宫门将落钥时。晏星并晏澈已先辞行,惟季长玉仍静立未动。楚以昀饮着酽茶,便问他:“卿尚余何事不明?”
听他此问,那季长玉也不立时答话,却是俯身跪地道:“微臣斗胆,请赐先舅遗物。”
楚以昀放回玉盏,面露几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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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一寸寸攀下琉璃瓦,天边橘云百丈,暮色迷离。晏家兄妹二人并肩走着,斜阳把宫城染上橘黄,风从狭长的宫道间灌来,鼓动了身上衣袍。
晏星半侧首看向晏澈,见他仍紧拧着眉心,于是问说:“哥哥可是还在想赵中丞之事?”
晏澈未有很快答话,他眯起眼望着道头红轮,说:“朝中两党相争日久,此人虽出自寒微,然素有令名。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的野心能鼓胀至此,甚是连那本该庇佑孤童之所都...”
他没再说下去,转而慨叹道:“得蒙陛下信重,此亦是你我之幸。”
“星儿,”他看向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庞,眼底情绪复杂,“你才与陛下说的那些事,如何从未告诉过家里?”
“啊,”晏星轻声笑笑,“回京时正逢先皇新丧,我不想再让家中多费心。后面时日一长,就没能寻见说出口的时机。”
若是有意想说,怎会无有合适的时机?分明是她不愿说。晏澈定住脚步,霞光自身后漫来,他的面容陷在了阴影中,“你早便筹算好了。”他说。
晏星垂了头,突然有些不敢看他,“是。”她承认道。
晏澈自小便是这副沉稳性子,平心而论,晏星是有几分畏他的。
...是从何时起,他越来越要看不透自己这同胞妹妹了呢?晏澈沉默须臾,忽地无奈长叹道:“你啊。”
他抬手,轻揉了把晏星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