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流转,不觉又是春早。
“店家,怎不见那款桃花胭脂?”
“这新上的芙蓉粉可真是馥郁。”
“呀,这香珠嗅着好生不一般,这紫锦香囊做得也是精巧。”
正是春末夏初时节,朦胧的绿意被热意簇拥着生长,百花芳姿依旧,人间处处点缀着春天的余韵。城东这家久芳泽新开未久便已是顾客盈门,几位姑娘在里头忙得是首尾不见,来回跑着招待客人。
“店家,这款胭脂是如何卖的?”
晴霜听言,回过头来正要答话,在看清是何人后顿时面露惊喜,“夫人!”她捂唇难以置信地道。
和她一同忙碌的姑娘注意到此间异状,因问道:“晴霜,这位是...?”
晴霜回过神来,附耳对那姑娘道:“这便是我常与你说的我家夫人,那位昭舒长郡主。”
说毕,她又对晏星道:“夫人,这位是黎枝姑娘,与我同是这间铺子的店家。”
黎枝听后面露崇敬,忙屈身行了一礼,“晏夫人。”
晏星亦是还礼:“黎姑娘。”
黎枝见晴霜面颊泛红,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忙的,便对她道:“晴霜,你先去吧,这儿还有我们呢。”
晴霜自是应下,拉着人好一通谢。
“可没扰了我们晴霜店家的营生吧?”两人走向铺外,晏星亲昵说道。
“怎会,”晴霜摇头,仍是满脸喜色,“太好了夫人,家中人得知后定会欣喜的。”
晏瑶和程梦确是喜不自胜,自晏星回府便一左一右地缠着她问东问西。叙到后面口干舌燥时,晏星不得不另觅话端来止住这二人的喋喋不休。
“我听晴霜说你们这些时日去店里去得少,是在忙些什么?”晏星笑问她们。
晏瑶和程梦相视一眼,也俱是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凑近说:“我们呀,在筹备建学堂呢。”
“学堂?”晏星重复着。
程梦面带骄色,仰脸指出道:“是女子学堂!”
晏瑶一手托住腮,说:“只眼下尚还是思量,真要着手建起来可是有许多要忙的呢。”
短暂的讶异后,晏星并不觉有多意外。她没言此举之难,没言千古少有此例,只笑吟吟问了一句:“想好了?”
程梦重重点头,正色说:“都言经商男子事也,可女子同样也能,甚是做得更好。既如此为何偏就男人能读书,女人便不行?连圣人也不曾定下那些经典唯有男子可读的规矩。”
晏瑶添话道:“还有柳二姐、吴密儿她们,也都说好呢。”
柳二姐,吴密儿...皆是晏星当年从泽州耿家带回的女子。
大宁自开国以来便鲜有此例,可她们依然想尝试,依然想迈出这一步,便是只能在这长夜中点起一粒摇颤的微芒也便不枉了。左右这一路也已走来了,且又有何可惧呢?
晏瑶晃着晏星手臂,笑得乖巧:“等日后果真办成了,姐姐闲时可定要来讲学!”
“好,”晏星无有不应,“若遇上何难处,但来寻姐姐不妨。”
二人嬉笑着应了。正话间,只听得琪莺在外禀道:“夫人回来了。”
三人站起,福身行了一礼。
姜云湄道了“免”,径走至晏星身前。她眸中含着薄泪,抚上晏星面颊时手微微发着颤,“瘦了。”她说。
晏星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着:“女儿这些时日并不曾受冷受饿,想是娘多思了。”
姜云湄仍是盈泪,面上却露了笑。她定定地注视晏星,缓声说道:“此番回来,在府里多住些时日。”
晏星含笑应声:“好。”
公主府。
新栽的垂柳乔松连缀出深稠的翠意,竹影扫阶,白石砌路,长廊两侧的帘幕投下一片阴凉的影,放眼但见好一派清新雅致。
犹怜斋内,细竹帘子轻晃,架上排排错错地列满了书册,雪壁上高悬着几幅名人书画,新煮的茶中氤氲出一缕悠扬细烟。
楚清漪与季长玉二人皆着素青衣裳,在案前一同理着成堆的书稿。双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一处,季长玉已不似初成亲时那般动辄望恕,他抬手轻轻揽住楚清漪,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的笑意都融在了这清浅的午后。
忽闻秋兰前来禀道:“殿下,驸马,长郡主和安朔侯来访。”
手头动作顿住,楚清漪喜道:“当真?快将人请进来。”
秋兰领言去了,引着晏星和宋景玄二人往此处行来。
楚清漪从斋中迎出,牵起晏星的手,带着几分嗔怪地说:“你既已回京,怎不先使人与我通个消息?”
“言温。”宋景玄拱手。
“伯微。”季长玉回礼。因见她们二人有话相谈,他便抬臂引宋景玄同往旁厅少坐。
晏星随楚清漪走入书斋,笑回道:“这不是怕清漪百忙之中无暇会面。”
楚清漪佯睨了她一眼,说:“你惯会拿我取笑。”
散落的字纸尚未被整妥,楚清漪牵着晏星来至案前,与她看近日新书的草稿。
熟悉的疏阔字迹映入眼帘,晏星逐一扫过那些字句,不由慨叹道:“历来史笔罕书女子,你寻来这许多事迹想是不易。”
楚清漪不置可否,她缓慢踱步,玉簪上坠着的碧珠极细微地随着晃动。须臾,她启唇道:“我欲让后人在言及女子时,非独念红颜祸水、风流韵事,亦会思其功绩,无论多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