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春秋一支笔,书得千古泪两行。
晏星眼底沁笑,她所知晓的楚清漪其实从未有变过。
重重院墙与纲常或能束缚住女子的脚步,束缚不住的是千万颗振翅欲飞的心。
从公主府辞别后,两人在长街闲闲地走着,不时在各色摊前停步,一路慢悠悠回至宋府。
宋凛身为定远侯,虽有侯府却仍因眷恋而留居故所。他此时恰不在军营,得了信大步从屋内走出来迎。
“爹!”宋景玄向前几步。
宋凛朗笑几声,抬手在他肩上拍出嘭嘭两声响,“臭小子!”
晏星也上前唤道:“爹。”
“阿星。”宋凛把笑收得温和了些,在她肩上轻轻碰了两下。
三人也没进屋,就梧桐树下掇了桌凳,坐在一处说话。
晏星因问:“今儿怎是不见景初?”
“在练兵场上练着呢,这时辰想是也要回来了。”宋凛拿起那小小的茶盏,一口就饮尽了,鬓旁几缕白发被霞芒映得醒目,“等这小子也成家立业了,我便向陛下乞恩,辞了这官回北边去。”
宋景玄默然一会,笑着回道:“那他怕是要闹了。”
宋凛不以为意:“年岁也不小了,总不成真就这般长久和父兄在一处。”
他话音甫落,就见一道人影从门外闪入来,伴着雀跃的呼声:“哥,嫂嫂!你们回来了怎也不差人去喊我?”
宋景玄不由说他道:“慢些,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
宋景初身量已要赶上父兄了,他只作未闻,歪手歪脚地摊坐在椅上,一迭连声地喊着累。
宋凛没忍住连人带椅地踹去一脚,“这点苦就受不住了,当初谁不是这般过来的?”
宋景初斜了他一眼,只是不信,“爹你那时还不定在山上耍呢。”
“臭小子皮痒了是吧,把你爹说得跟猴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宋凛站起就要伸手去捞他。
那宋景初是个滑溜的,早已是跳起来跑了。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一个讨饶一个喝斥,都是脚步不停。
“这...”晏星望向宋景玄。
“不妨事,夫人还没见惯吗?”宋景玄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枝海棠,仔细簪在了晏星鬓边。
眸光相触,两人一齐都是笑。
梧桐叶悠悠飘落,墙外喧声隐隐、万姓和乐。长空暮色迷离,橘云百丈,将这人世浸润得暖融融、金灿灿的。远方暮鼓绵长,催促着飞鸟与行人归家。
天上日落,人间日升。大宁而今正是一派欣欣望治之象,民无离灾之忧,君有垂拱之乐。
惟愿盛世永昌,山河长明。
-
有宁一代,治乱迭兴。
自太祖混一开国,凡承平百岁,海内乂安,韬戈卷甲。讫治明之季,逆虏侵境,干戈骤兴,朝纲解纽,天下岌岌。宣宗以仓促践祚,是时三州俱陷,遣臣欧阳觉者议和于北。
及觉归京,伏地恸哭,请致仕。帝不许,曰:“议和之辱,在朕不在卿。”自此大宁称臣北卢者廿载。
宣宗一朝,虽乏讨虏之勇,然盈复土之诚;虽闻水火于朝,然鲜劳弊于野。迨帝骤崩,兵威益振,德业益举,仓廪日积,刑政不滥,是所记熹平中兴也。
及中宗初嗣位,外临背盟之衅,内存窃柄之忧。御史中丞赵延,起于寒微,巧言得幸,阴养死士,暗结宦竖,徇私构党,意在九锡。
时持盈郡主晏氏星,识其逆谋,乃与兄大理寺少卿澈、右司谏季长玉密白于帝,定策应变。会北征诸将大破胡虏,搴旗斩将,戮敌无计。宫中于时收赵党,诛逆臣,积年幽秽一朝得荡,中外相庆,以为天吉。论曰:外挫强敌,内靖祸乱,非天时之利,实人和之功也。
初,星既平内乱,前后筹策多中。帝尝叹曰:“使星为男子,当以廊庙待之。”星笑对曰:“廊庙岂必男子哉?”帝为之改容。
星者,左相裕仁女也,幼慧,通书史,有奇节,后封昭舒长郡主。星少时尝有异梦,觉而能记,通晓兴亡之故,或问其所以,笑而不答。性沉敏,善筹画。毒案护主,泽州平冤,宫变定策,皆其力也。
及长适安朔侯宋景玄。景玄者,定远侯凛子也。谋勇过人,忠存社稷。北征一箭毙敌酋,边土至今犹能言之。及功成,解兵柄,辞荣禄,从星遍游天下。帝尝欲留其朝,辄辞曰:“臣本山野之人,惟愿与陛下作耳目,察四方。”帝笑而许之。
夫妇相携游历,察吏治,访民瘼,考山川,录风土。所至多雪冤狱,黜贪墨。景玄掌鞍马之劳,星主笔札之事,连理分枝,世谓神仙眷属。后成《舆地纪行》四十八卷,凡边防、水利、农桑、盐铁、吏治、民情,无所不包。是书流传后世,为一代经世致用之典。
永熙七年,星上《治安十策》,曰举贤、劝农、兴学、修备、抑兼并、清徭赋、慎刑狱、省浮费、实边储、正风俗。帝览之嘉叹,手诏答曰:“卿真巾帼宰相也。”下廷臣议行,多所用纳。
或问:星以一介女流,何以建此功业?曰:其智足以识奸,其勇足以赴难,其仁足以济众,其识足以知止。所谓巾帼宰相者,非虚誉也。然终身不居朝列,恬于荣利,与夫偕隐,其度尤不可及。噫,岂非所谓女中君子者欤?
晏瑶、程梦,星之二妹也。兴久芳泽,利济妇女,又设女学,千古罕有。梦本罪臣之女,晏氏收作螟蛉,卒同成女商巨擘。
静慧公主,讳清漪,帝之三妹也。通敏多识,博涉经籍,自号静海居士。帝以长玉清贞慎守,气禀忠纯,下诏尚主。公主雅好文史,长玉亦博学,夫妇和如琴瑟,同修实录,校书不辍。公主采辑历代女子功烈,成《列女补编》二十卷,别立才智、忠勇诸目,实集闺史之大成。
永王楚以砚,帝之四弟也。初以宫壅之故,鲜为人齿,及平赵逆,帝察其能,封于泽、融。侍母盛氏以孝闻,太妃病狂日久,王亲奉汤药,未尝假手于人。王治尚清净,而境内大化。或传其年少尝受长郡主星一饭之恩,然无得而详焉。
安王楚以鸣,帝之五弟也。习武善战,胸怀济世,封松、黎。固边圉,劝农桑,复建州城。州人感其德,刻于砖石。岁时还京,每先见太妃何氏,母子相诉,良久乃止。
又有右相林迁三子衍者,自幼好观天象,每夜必登高仰眺,寒暑不辍。始制窥天之镜,察星月之未形,觉前人之未发。箸《窥天录》十二卷,详载星辰分野、日月交食、风云变化之机。又有《星经补注》、《历法正误》诸书,凡数十万言。
帝性俭素,御极数载,凡宫室无所增,苑囿无所辟,虚怀引纳,表信殊俗。皇后闻氏锦歌,亦非华饰,赞襄皇基,宫闱岁费减先朝甚。当是时也,贤能效用,君臣辑睦,海内无虞,远夷率服。商旅出于途,百姓歌于野。永熙十五年,户版倍于肇元,太仓之粟红腐不可食,号为永熙之治。
呜呼!治明之乱启其端,永熙之治成其功。若夫女德之盛,宋侯之勇,季公之直,二王之贤,林子之痴,皆一时之选。人才之盛,盖有由焉。所尤可记者,长郡主与宋侯结发偕老,遍历州县,所至辄以民生为念。夫以金玉之身,甘为远行之客,非有深仁厚德,孰能若此?
予尝怪治明之季,世道陵替,而永熙之世,颂声载路。岂天意之有在耶?抑人事之所致耶?后之览者,未尝不掩卷叹息,思慕其风,亦将有以知兴替之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