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少在你成为天师前,不会有妖对你出手的。”她否认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们的约定,那日在城门处的所有妖都听到了。他们会护着你的,因为你已是妖的猎物。至于监管处,约定是你亲口定下的,他们管不着。”
原来如此。安得这才全然明白了胡四的打算,不由深感拜服。
话说到这里,安得已经没有疑问。胡四掏出张玉京的地图递来,上面标有自家宅子的位置,安得仔细一看,地图上甚至还有书斋,茶坊,和餐馆之类的标注,简直和人类世界别无二致。看到书斋,他倒是想起了残书中记载的一些失传书籍。
像是《连山》、《归藏》之类的书,人界早已不寻,但妖怪世界是否会有残卷存世呢?他问了,胡四想了片刻,只说普通书斋里应当没有,但侯无应的嫏嬛宝阁中宝物繁多,安得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又是他。安得摆手,不说话了。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只要继续出入玉京,怕是怎么也绕不开此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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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安得见过的其他妖怪们,胡四身上有种长辈般的亲和力。他不知不觉与其聊许久,一看手机,竟已近三点。
“困了吗?”胡四问他,“我叫轿夫送你回去。”
安得不是困,是不小心吃撑了,但他对狐狸的婚宴也有些好奇,不由问:“我们不去看看吗?”
胡四见他兴致勃勃,自然应允,带着他穿行数个院子后,到达一处回廊环绕的开阔花园。园中心是深绿湖水,湖面腾着薄雾,冷月高悬夜空,投下月影在水上。
长桥卧波,朱桥的两头分别站着两队人影,因隔着雾气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瞧出他们穿着古时的衣裳,手提灯笼,辉光朦胧。
安得立在廊下远望雾里的影子,听见笙箫奏起,桥两边的人群中各出了一男一女,朝着桥中央慢慢走去,又在桥心相遇,执手共同跪下,朝着天上与湖面的月亮叩拜。
“那便是新郎新娘?”他问。
“正是。狐狸拜月修行,求爱与成婚时也是请月亮见证。”胡四吸了口烟吐出去,烟圈也形成了月亮模样。她目光沉静,看着雾气中嫁娶的两道影子,神情温和。
“真是浪漫。”安得感叹。与胡四远远看着狐妖们拜月完毕,又纷纷化作狐形,潜入雾中不见了。
他心满意足收回目光,只觉今晚看了狐狸结亲,吃了美食,还独自接了第一个由妖怪下的委托,实在收获颇丰,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对了,我还有一事。”临要离开,安得又想起一事,索性顺便问了,“不知无应大人,是什么妖呢?”
这问题困扰他许久。胡四是狐狸,那日见过的白情是犬妖,两者都是走兽。可他很难想象侯无应的原身是毛茸茸动物的样子。
胡四一时没回答。安得等了下,后知后觉:“这是不能问的吗?”他不尴不尬停了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美,好奇才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问妖怪原身,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胡四杏眸眯起,“我也还有一事问你,上次你说他生前最后的心愿是让你成为天师,是真是假?”
安得已将胡四归入“自己人”行列,也不隐瞒,笑道:“当然是假的啦,不过想搏一搏同情罢了。”
胡四笑着点头,一抬眼,忽朝对面微微颔首。
安得随着她目光往廊外望去,只见隔着庭院的对面回廊下站着个碧衣男人,似乎也是吃完饭,被一小拨侍从簇拥着。
“忘了说,这地方除了承接婚宴,也面向寻常食客,许多在吃食上比较挑剔的妖怪都常来。”胡四道,“看,不给你的熟人打个招呼吗?”
安得:……
侯无应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
不,若是人还有没听清的可能,既是妖怪,那定然是听到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美……
当然是假的啦……
饶是他脸皮已经修炼得很厚,基本能做到面不改色,仍是觉得脖子又幻痛起来。
那日的淤痕可是足足过了一月才全然消掉呢!
侯无应就这样隔着雾气与他对视片刻,竟然直直迈下回廊,穿过中庭,朝两人这边走来。
安得下意识想退到胡四的身后。这动作被侯无应看到,男人动作停了一瞬,余光似笑非笑瞥向他,缓缓道:“你很怕我?”
安得只能又挂上笑容,朝他作揖:“见过大人。”
侯无应没说话,他也噤声,正巧寻轿子的侍从回转,安得谢过胡四,就要告辞走人。
可他的脚步迈出去,犹豫了下,下定很大决心似的,又收回来。
“我还有话要对无应大人说。”安得再次抬头与侯无应对视。
侯无应这次总算没再拿眼角瞧他,而是转过头,定定注视他的眼睛。
安得望着那双倒映着幽微灯火的狭长眼眸,喉中转了许久的话忽地就能顺利说出口了:“我想向你道歉。”
他一直想着盗宝一事。荀晏是为了同伴才去盗蜃鳞,虽然行为并不光彩,但自己作为外人,也无法强加干涉。况且他早已以宝物交换了阴槐木,如今已为青啼重塑身体,想再拿去换回蜃鳞也是不能。
“一句道歉,便想一笔勾销么。”侯无应语气淡淡。
“我没有这个意思。”安得硬着头皮解释,“我入玉京救人时,并不知他取走了大人的宝物,得知后颇觉愧疚,一直想当面向您表达歉意。”
见侯无应挑了下眉,安得再接再厉:“盗宝事出有因,如今宝物难以寻回,我愿以别的方式代为补偿您的损失,只要您开口,我必竭力完成。”
侯无应来了点兴致:“你要如何弥补?”
安得思索了会儿,试探道:“我愿任由大人差遣……”
话没说完,被侯无应打断了:“你修为低微,本君差遣你有何用。”
安得不死心:“我毕竟是人类,大人总会有妖鬼不方便办的事吧?”
侯无应:“没有。”
他停了停,想起之前影魔说的,许多妖鬼都想要香火供奉,便道:“我愿立大人牌位于家中,每日进香,奉上供品……”
侯无应:“我会缺那点供奉吗?”
安得转念一想也是。吸食香火可助灵体修行,可只对小鬼小妖才有吸引力,像侯无应这样的大妖,早不需这点资源了。
他灵机一动。对方什么也不缺,但会专程来此地吃饭,可见是对饮食挑剔的人……
安得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还会做饭。大人若不嫌弃,我可当您的厨子。”
侯无应这下算是真应了他的名字,懒得回话了。
行吧。安得选择闭嘴。看来在这位大人看来,自己还真是一无是处呢。
他再次辞行。
胡四在一人一妖对话时一直静静看着他们,闻言笑着点头。
安得顶着二妖的目光上了轿,侍从抬着轿子慢慢飞远了,逐渐变为一个小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侯无应收回目光,看了胡四一眼。后者不等他问,先开口解释:“你放心,我不过是有些私事拜托他。”
侯无应明显不信:“以胡四姑娘的能耐,几时需要托凡人办事。”
胡四便也顺着他点头:“说得也是。那我若说,我很喜欢这小孩儿,方才是与他深夜幽会,你又待如何?”
“你便是因为这个要我留他一命?”侯无应微哂。
胡四也笑:“无应大人可不能将什么都推我头上,分明你当时也对他的提议感兴趣,怎么反责怪起我来了?”
“更何况……”胡四拖长了声音,“你我都能看出安得这孩子虽得人续命,但童子煞仍在,活不长久。又何必吓唬他?”
侯无应掩藏在袖下的手指动了动,不置可否。
这时去为他取外袍的侍从回返,他披衣就要离开。
胡四眼珠转了转,忽以烟杆敲了敲手臂:“我看人家小孩挺喜欢你的,你也别总是这样凶巴巴板着脸。”
侯无应动作停了,侧头,皱了下眉:“嗯?”
胡四见他神情微动,想到什么,又拉长了声音打趣他:“人家方才还和我夸你生得好看,看着像是对你颇有好感。我听说元君娘娘曾断言你姻缘天定,说不定如今正是天赐的机会……”
她胡说八道了一通,没等侯无应动手,自己先化作一道青烟溜之大吉,只留下句笑言:“你孤寡了千年,也该找个伴儿了,免得天天一个人闷在城里,脾气越来越怪!”
侯无应出手,只捉到一缕带着香味的烟气。他拧眉半晌,方缓缓舒展开来,身后咋舌的侍从觑他面色,小心开口:“大人……”
侯无应回过神:“你下去吧。”侍从退出回廊,留他一人站在檐下,看着外面重重雾霭。
胡四向来满口胡言乱语,他倒不至于与之计较。
他脑中反复浮现的场景是方才人类青年仰视自己,一双微圆的杏眼荡漾着水光,说完道歉的话后,嘴唇微抿,貌似十分真挚的模样。
那人叫什么来着?
侯无应回忆了一下,想起胡四方才叫他,安得。他默默将这个名字咀嚼片刻,记在心里。
青年水红色嘴唇下那颗小痣在他眼前反复晃。听说有这样痣的人皆能言善辩,擅于博人同情。侯无应心道,传言果然不错,不过见了两次,便让胡四对他青眼有加。
还真是……
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