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继续平淡的日子。早睡早起,自己做饭。除却影魔近来报告楼里多了些老鼠外,一切都很平静。
他不用去店里,不用接各种委托电话,每天养花练功,静等荀晏那边来活。
那些怪奇诡谲的场景似乎离他远去,分明不久前他才在妖都里飞奔,但现在,他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可他的心却始终悬着一线,为那个名叫侯无应的长发男子。
他当真就这样答应自己的请求了吗?
安得近来做梦也总是梦到那晚的情景。但梦境和真实却有些不同。
梦里男子并没有要出手杀自己。他只是站在雨中,安静地低头看着他,漆黑的长发随着夜风飘动,有一些纠缠着挂在衣袍上。
他的眼睛中是暗沉弧光,身边围了许多妖怪,唯独他像独立在人群之外,有种奇异的冰冷质感。
安得看着那双眼,有一瞬间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到了久远以前的别的什么人。
醒来后安得在抱着被子坐了很久。
最近梦到侯无应的次数有些太多了吧?
他摇摇头,将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晃出脑海,知道自己虽然这段时间过得平静,但潜意识里并不放心。
入夜,安得早早歇下。他白日里练法术十分耗神,最近入睡时间很固定,十点准时上床玩半小时手机,十点半熄灯躺下。
但这晚,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卧室的窗户被敲响了。
克制有礼的三声响后,安得淡定睁眼。
经过上次青啼半夜敲窗,又得知楼里有许多其他野鬼居住,他对窗户被从外面敲响这种事接受度已经很高了。
下床后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才刚过凌晨,隐约还能听见远处街边小吃店吃夜宵的人的吵闹声。
这个点,谁会来找他?
他起身,手中捏诀推开窗,眼前不是他以为的鬼,而是个珠钗高髻的宫装美人。
少女像是古装剧中的仙子,帛带无风自动。身后整齐列了一队抬着轿子的小厮,也是古代人打扮,脸戴狐狸面具,飘在空中。
她见安得开了窗,眼睛一亮,细声问:“是安得大人吗?”
安得迟疑了下,点头。女子松了口气,嘟囔着:“我还怕找错了门,还好消息无误……”说着朝身后轿子一引,“请大人上轿吧。”
安得:“等等,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这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人怎么一句话也不解释啊!
女子闻言一拍脑袋,恍然惊醒般对着他笑:“差点忘了!我是十六,奉胡四姑娘之命来接您去谈事。”她比划,“胡四姑娘你知道吧?那日在玉京城门口,你与她曾有一面之缘。姑娘今日正好在城里吃酒席,打听到您在附近,故派我来接您。”
安得想起那时的卷发旗袍女人,心道:原来她叫胡四。
来者身上没有恶意,又是那位的邀约,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他晚饭吃得早,现在有些饿了,吃些夜宵也不错。
他点了头,狐狸面具的小厮凑近到窗边为他掀帘。在他们动作时,身后似乎有尾巴一晃而过,但没等安得看清,他整个人便像被推了一把似的栽入轿中,一阵天旋地转后,轿子起了。
一队妖怪训练有素,为首的宫装女子引路,身后跟了两个打着莲花灯笼的小童,再后面才是轿夫。他们抬着轿子于空中飘行,竹窗帘被吹起,夜色在窗外飞快掠过。
这样奇妙的体验不常有。安得凑到窗边,看着脚下绚烂的霓虹灯流出神。
过了片刻,灯火寥落了些,似乎远离了城市中心。轿子慢慢下降,即将抵达目的地。
他放下帘子静坐不动,直到轿子一晃后彻底停稳了,才慢慢走出去。
此处环境清幽许多,明显远离市区,远处能看见漆黑起伏的山峦,在黑暗中像是沉睡的巨兽。
眼前是座白墙黛瓦的清幽院落,院子外墙流线简洁,檐下挂着八角宫灯。月洞门边站着两个白色西装的青年,安得看了他们几眼,怎么看都是普通人,而这小院则像是个私房菜馆,只是装修格外雅致些,应是达官贵人们会常去的场所。
此地风格和玉京的光怪陆离迥异,实在很难将这与妖怪联系起来。
他们立在门边这片刻,又陆续从各方来了别的人,有坐着轿车的,也有与他们一样从云上落下来的,门边侍者神情平静,一人从来客手中接过各色礼品,一人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礼品?
“等等。”安得这时觉得有点不对了,“这个酒席是……”
“是我们狐族嫁女儿。”十六轻笑,身后探出条赤红的尾巴在安得面前晃了下,“别怕,这酒馆的大金主之一也是人类,不会吃掉你的。”
“姑娘在里面等你,请跟我来吧。”她当先带路,门口拢手的青年让开,朝他们微微欠身,也没问去哪,显然是熟客。
院里是古代园林的布置,四四方方,面积不大,精巧异常。回廊围绕一个小院,当中置石,紫藤,与石灯笼组成小景,木廊的另一侧是一间间厢房,房门面朝庭院开着,当中隔着透光的缂丝屏风,透过屏风,能瞧见其后影影绰绰的身影。
狐面侍从在廊下穿行,手中端着铜制的水盆,或是抱着拖地的长衣。远处隐约有乐声传来,听着这院墙之外还有更广阔的空间。
“仪式还在准备。你先吃些东西吧。”十六将他领到了一间厢房外,垂首退下了。安得敲门,随着一声清脆的“请进”,门豁然打开。
安得迈进去,只见屋里正中桌边歪坐着旗袍女人,女人手中还是拿着那根烟管,火星明灭间,渺渺烟雾升腾而起。
胡四抬眼见了他,艳红嘴唇勾起,吐出口烟圈。一双上挑的眼眸在烟雾后闪着有些狡黠的光:“你来了。坐下吧。”
“您好。”安得倒没有过多紧张情绪。毕竟对方若要害自己,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况且他在来时心中对其身份已经有些猜测。
在他还小的时候,曾听老爷子和人聊天时说起他们祖上养过家仙,到了他这代才断了。北方许多人会供仙家,其中狐仙便是以胡为姓,因此他想,这妖说不定与老爷子有关系。
果然,见安得在对面落座了,女子便道:“不必拘谨,我与滕焕之是旧识,旁人都唤我四姑娘或是四奶奶。你嘛,叫我胡四姐姐便好。”
女子说着,抬手给安得倒了杯茶推过去。
安得忙双手接过了茶水:“见过胡四前辈。”
胡四正撑着下巴看他,闻言明眸一弯,嗔怪道:“我分明不比你大多少,你却唤我前辈,可有这样的道理?”
安得心说你实际年纪怕是当我奶奶都绰绰有余了吧。于是不敢托大,仍恭敬道:“不知前辈叫我到此,是有何事?”
胡四也不再纠正,又吸了口烟才道:“先不谈事。这么晚贸然将你叫来,先用过夜宵再说吧。”说完一拍掌,便有服务生端着菜肴呈上来,有肘子蒸鱼之类的硬菜,也有各式精巧糕点,叫人眼花缭乱。
安得本以为所谓的夜宵最多就是茶点之类的,不料上菜上了许久都不带停,不由怀疑胡四这是将菜单上所有菜式都点了一遍。
“此店菜品味道很是不错,你且尝尝。”侍从为二人摆好碗筷,胡四主动为安得布起菜来。
安得忙将碗接过,又谢过她,依言开始用餐。
能叫胡四这样的妖都赞不绝口的菜品果然不俗,安得本就有些饿了,尝了一筷子后,眼睛一亮。
胡四笑着看他:“多吃些。”
安得也没客气,将每样菜都试过一遍,一边吃,一边听胡四说八卦:“这店老板娘和你一样是人类,在监管处工作。那人口味挑剔,又常在各处奔波错过饭点,时常不吃饭,其妖怪爱人知道后,特意令人开了这家店,全天候为妖鬼人魔供应餐食,味道在各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安得咽下口中食物道:“他们真是恩爱眷侣啊。”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胡四看他眼睛,“人类和妖怪搅在一起,你不觉奇怪?”
安得摸不着头脑:“有什么奇怪的?”他虽然也就上次在玉京才第一次见到妖,不过在他看来,妖怪除却武力值比人类高,还多了个化形的能力以外,其他和人差别不大。
胡四:“你几乎死在妖的手下,不怕我们吗?”
安得:“可我也是被妖所救,不是吗?”他认真看着女人的眼睛,“我也是事后才察觉,上次前辈有意将话题带偏,其实是意在为我留下生机转圜罢。还未多谢您。”
他实话实说,神色真挚,胡四闻言捧心:“我可太喜欢和你说话了!”她没有反驳,显然安得说对了。
安得不由也扯出一个笑容。胡四话锋一转又道:“既要谢我,便为我办一件事。”
安得忙作洗耳恭听状。
胡四清清嗓子,沉默了下,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滕焕之可曾向你提过我?”
安得摇头。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便没有,你只需知道,我与他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友。”她在“老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安得点头。
“我曾给过他一个妆奁,现不知在何处,我要你帮我找回来。”胡四掏出张图纸,上面画的是妆奁的式样,她轻咳一声补充,“此事隐秘,你知我知,万不可透露给旁人。事成之后,我自有好处给你。”
安得对打听别人的秘辛没兴趣,尤其涉及到长辈,应下后也没多问,仔细看了下那图纸便将之收起来。
他上次去宋伯店里库房时没见到类似的东西,不过老爷子还有个乡下的老宅,宅里有许多旧物,想必妆奁就是在那里。
之后抽时间回趟老家看看吧。安得心说,听胡四又补充:“但有一事要告知你。我族中事务繁忙,不常有时间来人间。之后你若有进展,需得来玉京找我汇报。”
这也是她探安得口风的原因。若其抗拒与妖交涉,自然就不能勉强其频繁出入妖都了。
安得迟疑了下。他毕竟是“待罪之身”,这样频频晃悠,是否太过招摇?
胡四看出他在担忧什么:“此事你大可放心。侯无应虽性情古怪,但向来守诺。既没有当场杀你,你的性命短时间内应是无虞。”她安慰道,“到了你正式成为天师那日,他自会让你兑现承诺。”
安得:……
完全不会被安慰到好吗。
不过既说到这里,他便想再多打听几句:“到时他真会令妖怪吃掉我?”
“对他来说,你可有可无。但对于许多不成器的妖怪来说,你就是那西游记里的人参果,吃了只有好处没坏处。”胡四说起悚然话语还是面不改色,“毕竟你这命格的人说是神仙座下侍童,寻常活不过成年。虽不知你是如何活到现在,从前滕焕之又用了什么法子为你遮掩命数,不过既然在玉京出了风头,童子命之事只怕很快就会传出去。”
“太平日子到头咯。”她眼中闪烁兴味的光。
安得一阵恶寒,不由抖了抖,忙往嘴里塞了口食物压惊,咽下去了才道:“若真有妖对我出手,监管处难道不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