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其实早在看见满园凌乱血迹时就出了一背冷汗,青年身躯“砰”地倒地,将他神智唤回了一些。
红毛尸一半身体隐藏在门后阴影中,一时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安得,双方沉默对峙。
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弦绷紧,安得发现自己捻符的手有些抖。但他身后还有那么多什么也不会的普通人。如果不能阻拦下这怪物,那些人会是什么结局?
他定了定神,稳妥起见,决定先将帮手唤出来。他手指轻轻扣了下第二枚铜钱,可黄一山也不知去哪了,铜钱内毫无回应。红毛尸还没动作,像是在谨慎打量他,思考从什么地方动手,安得只能换成第三枚铜钱敲了敲,想将容堇召出来。
但铜钱只是微微发热了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什么兵马什么侍从!关键时刻影子都瞧不见!他心头大骂。
独自对付罗刹,我吗?
安得头皮发麻的当口,森森盯着他的红毛尸动了。他一脚迈出屋门,安得这才看清他的骨骼相比人其实是有些畸变的,手指和脚趾都奇长,指甲尖锐无比。他皮肤还保持了些许人类时的状态,却是青灰色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一半,干瘪的嘴唇眦出獠牙,嘴角血渍一直蜿蜒到脖颈,颈下血管漆黑,细密蛛网一样蔓延开。
罗刹毕竟人有的脑子,和之前的影魔伞鬼之类不可同日而语,多智近妖。他感知到安得心绪波动,顿时不再满足只是隐在阴影中观察。
他走出柴房的刹那,安得手中符立刻飞出,同时他整个人急急后退与之拉开距离,手结天罗地网印。
符纸贴上罗刹额头,青灰皮肤浮现出灼烧痕迹,却反而激怒了罗刹,他痛吼一声,伸手一把扯下符纸,红眼珠恶狠狠瞪向安得。
符纸将他手心也灼烧出黑痕,但他全然不管,将黄符揉碎一扬,在纷飞的碎纸片中曲爪朝安得心口掏来!
安得手中法印急变,由天罗地网印变招为剑诀,右手大指掐酉文,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快速一划。
剑诀可以指为剑斩杀妖邪,只见安得指尖所过之处生出一道极细的罡风,罡风在罗刹身上留下浅淡的伤痕,伤口没见血,但却叫其动作缓了片刻。
见剑诀有用,安得一喜,手指加速捏诀,另一手唰唰抽出张镇煞符朝之贴去,又取出包内糯米泼洒在身前。
一通组合拳混乱但有效,糯米溅起打在其躯干上,嗤嗤腾起黑气,腐臭味弥漫开。镇煞符是中阶符,他走前才从沈筠那里讨来的。这位灵宝派传人画符如喝水,安得求他给自己画了不少网店内不卖的中高阶符,效果比先前批发的符要好许多,贴到罗刹面上后发出耀眼的明光,挥之不去。可这时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该让沈筠一起跟来的!
在糯米阵和镇煞符联合压制下,剑诀的威力压过罗刹一瞬,削掉了其一截长指甲。这明显激怒了他,罗刹长嘶一声,被覆红毛的身躯弓起,背上脊骨清晰可见,这是进攻前的动作。
安得也默默将手伸进了口袋中。那里还有一整套的神霄五雷符,符共七张,是他这次求来的符中最厉害的一套,他本来想将之当作保命筹码,没想这么快就遇见硬茬。
手腕的铜钱似乎有些发热,安得没管,正要将压箱底的五雷符也祭出来,这时,一道白色的旋风悄无声息地在罗刹身后出现了。
若是寻常时候,罗刹定能察觉身后异状,但此刻他一心想将安得撕碎,竟没注意那旋风中缓慢凝聚的人影。
安得看见了。那影子大半个藏在罗刹身后,只露出白色衣角和一条蓬松的尾巴。
是容堇!
罗刹身形猛地扑出,快若鬼魅,安得早有防备,七道雷符飞出,悬浮空中将之围困其间。所有符都立起的瞬间,朱砂绘就的符纹上亮起淡金辉光,驱散了夜色的寒意,而所有亮光连在一处,似乎又连成一道崭新的纹路。
成套符纸可以形成小阵法,效果与单张符不可同日而语,罗刹还想像之前那样一把扯开黄符,但符上金光一闪,竟凭空出现一道紫雷落在他手上,罗刹惨嚎着缩回手,又试图从符纸间的空隙钻出去,但符阵圈出一个透明罩子,一旦被困其中的东西想要出去,符纹上便会流过金光,降下雷电阻挠其动作。
别说是罗刹,就是只苍蝇被困住了只怕也插翅难飞!
安得为这符阵效用咋舌,而罗刹被紫雷阻了几次后,身上伤痕累累,眼珠死死盯着安得。
这时,他脚边死不瞑目的老黑手指突然抽动了下。安得以为是自己看错,可下一瞬,早已不可能还有生机的青年竟然真的直直站起身,僵硬地垂头立住。
罗刹转而盯住他,喉中发出“嗬嗬”声响,青年随声慢慢抬头,灰白眼球麻木转动,朝着符阵便扑去!
电光闪烁,男人却像察觉不到痛楚,形若癫狂地在符纸上撕扯抓挠,他本就略黑的皮肤在雷火击打灼烧下很快变得如同干柴,最后在耀眼得有如烈日的一道雷光下猛地燃烧起来,不多时,地上只有一团扭曲的焦炭,而与此同时,符文的光辉也黯淡不少。
亲眼见到人体在自己面前烧成黑炭实在有些挑战安得的承受能力,尤其这人明显方死不久,或许片刻前还在此与旁人谈笑,现在却变成一团难以辨认的“废品”。
但他为什么能突然“复活”?是罗刹控制了他,可控制的缘由是什么?血脉?可若是同为汪家人便被操控,为何其他人没有事?
还是说,只要被他杀死的人,就能为他控制?亦或者范围再扩大些,被他所伤的人,都能被操纵?
从地上杂乱的血迹来看,混乱发生时不知多少人被他抓伤,如果这些人……
罗刹眼珠转了转,喉中再次发出先前那种古怪的“嗬嗬”声,安得瞬间毛骨悚然。
他在传讯!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几步到了罗刹身前,手穿过符阵,竟一把扼住其喉咙。
那声音不过发了一声,便在安得下死力收紧手掌的动作下偃旗息鼓了,罗刹一把攥住安得手臂,尖利指甲轻易划破他衣服,刺入血肉里。
安得只觉被一根装满了冰水的针管扎进了手臂,手臂知觉飞速远去,麻痹蔓延至肩膀。但他仍死死扼着罗刹脖颈不让他发声。
远处祠堂外白灯笼晃了晃,停尸在堂中供人瞻仰遗容的棺木大开,当中躺着一个面色青灰的中年男人。若安得在此,不难察觉他容貌与汪朴有七八分相似。
在罗刹出声的刹那,他猛地睁开眼,目中神采简直不像个死人,可夜色随即安静下来,那双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下,过了许久,慢慢停住不动了。
他又合上了眼。
安得这一动作实在太出人意料,蛰伏多时的容堇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中出现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朝罗刹后心击去。一人一妖前后夹击,将罗刹打得措手不及,磷火将罗刹身上红毛烧了一大片,趁其因疼痛大叫的时机,安得松手,转而将符阵中最亮的那一张符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