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脸色惨白，眉心紧蹙，眼珠在眼皮下不时转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侯无应一手搂在他腰上，这才让安得免于直接和泥地来个贴面礼的命运，但隔着薄薄一层衬衫，青年略高的体温也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侯无应皱眉，有一瞬间想将这人直接扔地上不管。但莫名其妙的，他没有松手。

身后人未立刻跟上来，他是有所察觉的，但也只以为是安得又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罗刹就躲在破观里，不过作困兽之斗，将其解决对他而言甚至连举手之劳也算不上。

谁知一回头就看见那人栽倒下去。

侯无应僵立半晌，最后还是沉着面色，另一手穿过青年膝弯，将人整个抱起来。

很轻。即便背后还挂了个累赘的背包，抱着也不比一片羽毛的分量重多少。侯无应极少和人如此接近，忽觉若要加上“运送昏迷人士”这一要求，先前要的报酬就实在有些不划算了。

他回身，观内罗刹还被定在原地，在他转身的瞬间像是被虚空中看不见的巨手碾过，才因吸食了鹿血重新修补好的身体顿时化作一道黑烟，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没走几步，正在侯无应考虑要怎样处理手上的大麻烦时，林中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追寻安得气息飞速赶来的容堇一头树叶从林子里钻出来，正对上侯无应平平看来的眼神。

黑衣男人长发披散，衣袍垂到地上，手中横抱着位仅着单薄白衬衫的人类青年。细看去，青年一边衣袖破破烂烂，大半个肩膀都露出来，能看见其下的皮肤。

这画面要是能被拍下来传出去，保管玉京那群妖怪炸开锅。而那暗中进行的小小赌局，约莫便会是一边倒的局面了。

二妖对视，容堇很好地收敛了眼中的讶异，上前一拱手：“见过无应大人。”他目光随即担忧地落在安得脸上，“他是怎么了？”

侯无应也拿不准安得是什么状况，但总归看着不像有危险，便道：“走吧。”

容堇试探道：“回村子里？”

侯无应：“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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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宅内灯火彻夜未熄，汪朴领着一群本家子弟躲在会客的大堂内，当中不少人已因整夜的精神紧绷而双目呆滞，一副魂不守舍之态。

他们照安得吩咐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一处，自然也包括被罗刹抓伤的几个年轻人，可才关门待了没多久，那几位受伤的人就像是发了狂，见人就咬，谁也制不住他们。

外面有罗刹作乱，内部又闹乱子。汪朴一个头两个大，群龙无首时，一位白发青年却仿若神兵天降，推门进来先是将那几人一个个打晕捆起来，又令人取来家里的糯米在其周围洒上一圈，便道自己要帮安得除魔，匆匆离去。

汪朴众人胆战心惊等候在屋里，随着时间流逝，心里越发没底。

“这大半夜都过去了，安大师还没回来，会不会已经……”他身边人才起了话头，忽听外边廊下有了动静，忙住嘴，凑到窗边小心张望。

没等他看出什么端倪，大门轰然洞开，将所有人都吓一跳。

汪朴捂着狂跳的心脏朝外看去，见门边立着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恍惚间还以为是黑白无常上门索命了，可随即视线清晰了些，便看清为首的是个长发黑袍的俊美男人，而他们方才还念叨着的安大师就被那人抱在怀里。至于说去帮忙的白发人则立在他身后，神情平淡高深。

“罗刹已经解决。安大师受伤了，需得修养。”容堇道。汪朴自动给两人脑补出了高人身份，慌忙将人引进了待客的卧房中，看着安得被放在床上，又期期艾艾道：“大师没事吧？我看他脸色好差，需不需要将村里的医生叫来……”

容堇挂起春风一样的笑容，抬手将他的话止住：“不必担忧，你们出去等候便是。之前的糯米若还有，且煮一些水送过来。”

汪朴听他语气笃定，这才将心放下些许，忙退出去吩咐众人都去煮糯米水。

安得躺在床上还是不安定，眉心紧蹙，手指不时蜷起，紧扣住床褥。

“怎么像是在做噩梦……”容堇看了他片刻，又转向侯无应，“大人可有解决之策？”

侯无应放下安得后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立在床边打量榻上人，闻言淡淡挑了唇：“死不了。”

有人敲门送来糯米水，容堇开门接过，将安得右边衣袖卷起，拧了浸透糯米水的毛巾为他热敷手臂伤口。

其实要拔除尸毒，用糯米水泡澡见效最快，只是未免僭越，还是等安得醒来再让他自己泡好了。

毛巾擦试过的皮肤泛起浅粉色，除了被咬的伤口，安得手臂上还有些别的细小伤痕，应是他之前受过的伤。侯无应本欲走，见状停了下，目光定在那些伤痕上，而正此时，安得却不知梦到了什么，紧攥被褥的手忽地松开，抽动了下，随后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在身侧挥舞。

他也不知想抓住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愿让手心空空。这一挥，正好叫他碰到侯无应垂下的手，而后他安心地将之攥紧了，口中喃喃唤了声：

“……妈妈。”

侯无应：……

有一瞬间，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妖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空茫。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可从容堇要笑不笑的神色来看，他没听错。

《震惊！妖都之主喜当妈！》

若有爱八卦的小妖怪在此，这个标题想必明日便会上妖都日报头条。

侯无应沉默了下，试图将手扯出来，不料安得手劲还挺大，他第一下没挣开，动作顿了顿。

安得眼珠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些，睫毛颤抖着，眉目间的神情几乎可说是脆弱。他淡色的嘴唇翕动半晌，又极小声地唤了一句：“妈妈。”

“别……走。”

侯无应长眉挑了下，以一种冷淡而审视的目光凝视榻上青年，像是想看破他脑中思绪。

容堇垂眼立在一边，神色不变，等着侯无应发作将安得甩开，然后自己来接手。

可侯无应面无表情看了床上昏睡都睡不安分的青年片刻，居然没再抽回手，反而是看了容堇一眼：“你出去。”

容堇愣住，片刻后低头掩饰住神情，慢慢退出门去。

门合上，侯无应看了会儿自己被握住的手，缓慢也将那双手攥紧了，目中闪过青芒。

人类……

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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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这厢确实在做梦。

他像是陷入了一团云雾中，四下看去一片白茫茫，耳边是自己咚咚的急促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