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这样浓烈的情绪在他过往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还从未有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恐惧，只是一遍遍转动身躯环顾四周，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内心不安。

突然，从面前的雾气中伸出一双手，一把握着他的手，拉着他朝一个方向跑去。

安得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很小，只能仰望前面人的半个背影——另外半部分也被云雾罩着，他甚至不知对方是男是女，只能被带着疾速奔跑。

他不知是谁在牵着他，但那人的身形很高，手很温暖，他感到久违的安心……

“妈妈？”安得下意识唤道。那人没有回答，他于是将手攥得更紧了。

等跑出这片雾，他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

可没等二人再跑一会儿，他脚下却猛地踏空，像是往无底深渊中跌去，强烈的心悸和失重感瞬间袭来——

安得大汗淋漓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身上被褥蓬松温暖，手中攥了什么东西，微凉的，摸着有些舒服……

视线聚焦，安得看见床边坐着位玄衣男人，男人长发披垂，有些许散在雪白被褥上。他也看清了自己手里是什么。

是那人的手。

他怎么一直攥着侯无应的手啊！

安得愣了片刻，松手腾地坐起身。

“我，我……”他支支吾吾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第一次发觉自己也有笨口拙舌的时候，最后只能干巴巴道歉，“实在抱歉。我不知道……”

他昏睡着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但侯无应竟然没甩开他的手，而是一直让他握着。

安得心中五味陈杂，有点感动，又有点别的情愫，难以分辨。

侯无应深黑的眼睛盯着他，竟然笑了下，虽然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无妨。”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没留下一句话，转身出门去了。

安得之后便没再见到侯无应。大妖似乎只是在这里等他醒来，看他醒转后便离开了，安得这才想起，他先前本是来处理妖族上报的地气震荡问题，是因自己请求才卷入这一系列事件中，不由对耽误其正事有些愧疚。他叫来容堇打听地气一事，后者却表示并不清楚，只在安得回身后，拿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打量了他片刻。

待到安得身体彻底大好，已是一周后。容堇在此期间担起了照料他的职务，十分贴心，安得大为感动，与之光速开始称兄道弟。之前所在民宿的老板也来看过他几回，把他放在宾馆的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带了过来，从他口中，安得也得知了这事的后续发展。

罗刹之说毕竟耸人听闻，村里不少人要靠来旅游的人谋生，于是对外此事的最后说法是，汪家人夜里扶灵上山，不少人没看清山路滚下悬崖，族中青壮损失惨重。

只有那夜在宅里的人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提心吊胆的一晚，而那些死去的人也根本不是摔死的，他们变成了怪物。

汪家遭此大难，实乃无妄之灾。汪朴数日内像老了十岁，神情间也总是带着惶然，惊弓之鸟也似。

辞别那日，他千恩万谢将安得送到村头，安得回头见他鬓边霜色，有些心酸，在包里掏了掏，递给他一套平安符。

“拿着放在宅中吧。此难已过去，之后你们一族人都会平平安安的。”他道。

汪朴眼中飞速蓄起泪，嘴唇颤了颤，半晌道：“滕老果然没说错，他当时道‘家中若有事，便来找我孙子’，我还道年轻人能顶什么事。如今看来，他后继有人啊！”

“您记错了吧。”安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下，“他应该说的是‘家中若有事，便来找我’才对。”

“不不不。我没记错。他真是那样说的呢！”汪朴忙道，又征求身边人的意见，“嫂子，那时你也在吧，老滕是不是那么说的！”

“是啊。”他身边女人是汪质妻子，闻言回忆了下也点头，“他当时说完，我还惊了下，说怎的不是找他解决，而是找他孙子。现在想来，他是想锻炼小辈吧……”

安得脸上的笑僵住，慢慢收起。两人之后还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见了。

回家路上，安得脑中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滕老为何会让他们找自己？若不是他仙去，来解决罗刹之变的，本该是他……

除非他早在十年前，就算出了自己的死，算出了罗刹提前出世，甚至算出了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桑榆村。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心神不宁，一直走到家楼下，发现那里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是周旸抱臂靠在他家楼道口墙壁上，正低头按着手机，不知在和谁聊天，嘴角带笑。安得走上前叫他：“周哥。”

周旸抬头见了他，脸上些许笑意收起，变得肃然：“我有事要和你说。”

安得心说我也有事告诉你。但还是先作洗耳恭听状：“什么事？”

“三件事。”周旸眉宇间有些冷厉神色，“许诚口中‘灰先生’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的人走访了他的其他牌友，发现没人记得这号人物，其中一人身上有妖力残留，我们推测是有妖怪篡改了他们的记忆。所谓的‘灰先生’，很可能是妖。”

“第二。筒子楼的人茧被运回监管处后进行了身份确认与详细解剖，发现他们是全国各地的社会边缘人员，没有亲人，居无定所，所以也没人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失踪并报案。巧的是，他们都是被活着埋进土中憋死的，而且，生辰八字相同。”

“第三。我听说你这次去桑榆村见到了无应大人，也遇见了些怪事。我想，或许和此事有关。”他停了下，“无应大人为查清地气震荡缘由，在桑榆村附近查探数日。发觉村委为开发旅游业，在山中人造了个瀑布景观，本打算之后围绕人工瀑布建一些景观栈道，打造个‘有山有水’的世外桃源。可那瀑布建的地方正好是个穴眼，水流将生气都冲走了，形成了‘水冲煞’。”

“这就是地气震荡的缘由？”安得道。也是因为人工瀑布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汪家祖坟的风水才会变化，使得罗刹提前出世吗？

“不。这还不够。”周旸眼神极冷，“无应大人在瀑布下的湖中发现七具人茧，仍是只有脑袋，被绑着巨石沉入水下。这些人，都是淹死的。”

又一个人茧阵！

被土埋死，被水淹死……安得脑中模糊闪过了什么念头，但不等他抓住，那念头就跑远了。

“就是这样。”周旸说完，自己也像是觉得毛骨悚然，不由抖了抖身子，“你呢。你要说什么？”

安得回神，却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开口。

周旸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什么。

“我的爷爷，也是我的师父，滕焕之。”半晌，安得有些艰涩道，“他的死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