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与遗像静对了好一会儿,久到滕老那张年轻的面容上似乎都透出些许疑惑神色。镜片后漆黑的眼瞳凝视安得,男人仿佛在用那口缓慢而带着点京片儿的腔调问他:“干啥呢,怎么还像个棒槌似的杵在这?”
安姓棒槌又立了片刻。虽然此行没让他的问题得到任何解决,但他觉得内心平静不少。每个玻璃柜的右下角都有二维码,扫码可购买供奉。安得扫码,给老爷子买了纸扎别墅一座,又点了两盏莲灯,方付完款,身后传来道压低的男人声音:
“小哥,你来这是来看亲人的?”
安得心说我不来看亲人,难道来给自己看房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连体工装,腰上别着警棍,看着像是保安打扮的男人立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模样有点滑稽。
“是啊。”安得道,“给我家老爷子添点供奉。”
谁知男人神秘兮兮道:“你家老爷子那块地方最近可不安生!闹鬼呢!”
安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个区域闹鬼!”
“哦?”安得来了兴趣。这骨灰寄存处的一个个生前不管是什么来头,如今都安分待在罐子里,竟还能闹起鬼来,也是奇哉怪也了。他便问:“怎么个闹鬼法?”
这兄弟看样子也是憋坏了,同事接连请假辞职,难得遇到个愿意陪他唠嗑的人,逮着安得滔滔不绝聊起来。
却原来这地方虽是骨灰寄存处,一般来说除了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其实不会有小偷偷到这里来。但毕竟走的是高端路线,为彰显自身专业性,大厦还是安排了值夜的人每隔两小时在各楼层巡逻一次。
这活辛苦,基本一晚睡不了整觉,但因报酬丰厚,上一休一排班制,因此还是个抢手岗位。但……
“但连续几天,我们这巡夜的人都在那处架子边听见怪声!”男人牙齿打颤,目光惊恐。他手指的正是安得面前的骨灰架。
安得:“什么怪声?”
“就是……一个人在笑!听不出是男是女,总归阴森森的,可吓人了!”
安得:“具体是哪个地方传出的声音呢?”
男人抖了抖:“那谁敢去看啊?就因为接连几天听到笑声,这片巡逻的人都辞职或者告假了,没人敢来!”
安得却笑了:“既如此,不若我今晚留在这,将这事查个清楚。”
男人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们这不留外人过夜的!”
“我是专业人士,你们便让我瞧瞧吧。左右我家长辈也在这屋里,若真有鬼魂闹事,我顺手超度了,也免得他老人家睡不安心。”安得说着递出了那张久不出手的,金光闪闪的名片,“放心,不收费。”
“那……那我去问下我们经理。”见安得神容舒展,气质出众,确实很像那么回事,名片上六如斋的名头他依稀也在哪听过,巡逻员迟疑了下,接过名片,快步离开了。
他没多久就折返,身后跟着位西装革履,抹着发油的男人。男子自称姓宋,态度毕恭毕敬:“竟是六如斋的安大师,有失远迎啊!不瞒大师说,这地方闹鬼多日,我们也正要找人作法,大师既来了,便麻烦您为我们料理,之后要多少报酬,您尽管开口。”
安得笑笑:“钱就不必了,举手之劳嘛。我需要回家拿些东西,晚上巡逻的人也不必来这片区域,就让我一个人待那。”
宋经理擦擦额头虚汗,连声应是。
安得回家取了背包,再次打车往福生大厦去。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安得视线凝在一点,陷入沉思。
自己不过心血来潮去看看老头,竟也能牵扯出闹鬼的案子,怎么最近仿佛犯了太岁般,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但他总觉得这是冥冥中的安排,他必须解决这件事。
踏进大堂,还是熟悉的地藏菩萨像。神像立在青莲台上,左手持宝珠,右手结说法印,垂下的目光慈悲悯人,却又不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凌厉坚定。
安得没驻足一会儿,被一声凄惨猫叫打断思绪。只见宋经理带着群穿统一制服的员工走来,每人怀中都抱了只猫,足足有五六只。
“大师见笑。供菩萨的香油引来了老鼠,最近楼里闹鼠灾,我们养几只猫在大堂里。可谁知这些猫光吃饭不干事,这不,又得给它们都挪窝。”见安得疑惑地盯着众人举动,宋经理主动解释。他怀里的大橘在他说话时试图逃跑,又被拎着后脖子薅回来,团在男人怀里像个气呼呼的巨型毛毡坐垫。
安得怀疑这脖子都看不见的肥猫当初是怎样被寄予捉老鼠的厚望的,又关心起其去向:“不会是要扔掉吧?”
“怎会。”宋经理笑得憨厚,“我们老板是好心人,一直在自费救助流浪动物,这些猫本就是他名下的收容站养的,如今也不过送回去。”
安得这才放心,再次叮嘱三层不用来人后,回到了滕老所在的骨灰架子边。
相邻的两排架子中间会有供人坐的长椅,他先前问过巡逻员,那诡异笑声连续几晚都是半夜才出现,于是抱着包靠在椅背上等候,不多时竟打起盹来。
胡四或许说得不错。他接连受伤,虽不过小伤,但想必伤了根本,否则最近为何总感精力不济,时时犯困呢?
左右时间还早,安得放任了这缕突如其来的困意,歪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
满室玻璃在白炽灯映照下折射冷光,仿佛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在青年的头一点一啄中,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
时针指向十一的刹那,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声冷冷的笑,那声音不男不女,阴森古怪,安得迷蒙中像是被针在后脖子扎了下,猛地坐直了!
可笑声只响了一次便停止,四周安静得过分,能听见指针的嘀嗒微响。
在哪?安得能确定声音不是从不是他面前的木架上传来的,那就只能是背后。
他手中结印,小心凑拢到玻璃柜前,一间一间格子观察过去。
各式各样的骨灰坛和遗像映入眼帘,安得一边凝神警惕,一边也有些疑惑——若此处是停尸间,还有尸变的可能性,可都烧成灰了,便是再厉害的邪物,也很难再有操作空间了吧?
来回将所有格子都看了遍,安得没发现异状,正要转身,一道不阴不阳的笑几乎贴着他的头皮响起——
“呵。”
声音不大,还有些闷,但因出人意料而显得格外惊悚。安得一跃而起,结着天师印的手朝着那处直直怼去!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玻璃隔间,淡青色陶瓷骨灰坛,其上平平无奇的女人遗像似乎有些不高兴,坛子下铺着厚厚的织锦垫,绣着金银二色莲花。
安得若是猫,如今肯定已是炸毛状态。但他摒住呼吸等了会儿,隔间里又没动静了。
这次绝对没有听错,就是这里传出的笑声!
他想要打开玻璃柜查看,可很快发现自己失策——他没料到笑声会从柜子内传来,所以没找管理员要钥匙!
没有钥匙,难道要打碎玻璃?这样似乎不太尊重吧……
安得保持结印的姿势在原地僵住,没注意走廊尽头的窗户悄悄开了,一道漆黑身影从窗台跃下,朝他慢慢靠近……
然后他的裤子被扯了扯,轻细的声音自脚边传来:“需要帮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