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什么。安得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侯无应在燃蜃鳞前曾说，让命运带他回到应去的地方。于是他回到了那个山中月夜，可没等得知更多的消息却又被扯回现世。

如今胡四告知他，他命不久矣。

“你虽活过了十八，但童子煞犹在。或早或晚，你终究会……”胡四难得欲言又止，没说下去。

她没抽烟，但窗户还是开着，呼呼夜风吹进来，像是要将人的魂灵都洞穿。安得恍恍惚惚立了会儿，心想着，原来如此。

他之前被周旸怀疑时曾十分疑惑，为何对方会仅仅因为一个相同的姓氏就对他心生疑虑，如今这不就对上了么？

周旸何许人也，定然也早看出他寿命不长，所以在有人以邪法聚气时，才会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毕竟安舒当年研究的功法便是抽取他人生气为人增寿，岂不正好满足自己需求？

侯无应，黄一山，荀晏……他见过的每一个人或妖，他们是不是都知道这事，就他本人被蒙在鼓中？

“别难过。既然你能活过十八，极有可能继续活下去的。”见青年仿若失魂落魄，胡四缓和了语气，“再不济，若你真到了油尽灯枯那日，我将妖力输送些给你，延长寿数不是问题。”

“谢谢你。不必安慰我了。”安得觉得自己应痛哭流涕一番，可他内心居然很平静，“就算能延续些许寿命，可这所谓的童子煞存在一日，我头顶总是悬着利剑，又如何还能如以往一般生活？”

胡四收了声，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渗出些许忧愁。

总之，是“命不久矣”，不是“马上就死”，说明老天已经待他不薄了，不是吗？

安得思及此，又觉这消息也不算什么大事了。至少不足以毁坏他过年的心情。

只是胡四竟又将好容易找到的铃铛转手送给了他，而那铃铛居然不会响。他不知这是为什么，但想来胡四总有她的道理。他便将之系在了手腕上。

街道一天天冷清下来，往日里安得常去吃饭的铺子一家家闭门了，直到他最爱点的那家小火锅在外卖平台也显示暂停营业，他知道该是自己张罗年夜饭的时候了。

先前和宋伯说的话自然是诓他的。他的人类朋友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个，纪之宁自然是要和家人团聚，周旸是有家室的人不好去打扰，沈筠则需跟随曲临山会见各路好友，算起来，似乎也就荀晏可邀。

安得去超市大采购了一番，摩拳擦掌要大展厨艺，甚至考虑到青啼不能吃人类食物，还备下许多香烛纸钱。可临近除夕，他一早打电话去约人，那边却足足响了快一分钟才接起来，荀晏的声音困倦，显是从睡梦中被唤醒：“……什么事？”

安得看了下明晃晃的天色：“这都几点了，还睡？”

“哦，之前没跟你说。”对面嘿嘿笑了下，“我们出国度假了，我这还半夜呢……”

安得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了。

得，这年还就真得自己过。

**

虽然已接受了命运一说，但真当做好了一桌菜却只能独自享用时，安得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他叩着铜钱问了会儿，只有影魔慢悠悠钻出来，一团庞大黑影浮在桌边，为温馨场景平添了几分诡谲。

给青啼买香火时安得也备了它一份，见状烧了纸钱，又点上香烛摆上供品给它。影魔很高兴，欢欢喜喜吸食过香烛烟气后又尝试化形，它依旧是独眼的怪样，但鼻子和嘴唇已经和人无异，相比上次的容貌精致不少。

影魔几乎喜极而泣：“我进步了！”

安得：“真棒！”

影魔感激地绕着他飘：“多亏了大人您！我的法力才能增长如此快！”

安得有些奇怪：“这话怎么说？”自收它当兵马以来诸事繁杂，他原本打算要接取委托，领着手下小妖小鬼也积德的想法被一再搁置，至今也没正式带他们做过什么善事，颇有些过意不去。

“或许是上次捉拿伞鬼的功德吧！那怪物为祸人间，我们虽未直接捉住它，却也在其捉拿过程中做出极大贡献，天道将这笔功劳为我记下了。”影魔思索了会儿，找出个合理的解释，“这样下去，相信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彻底化出人的身躯，这在影魔中也是很了不起的！”

“那就好。”安得看着影魔开心地在屋中窜来窜去的模样，顿了片刻，也由衷地微笑起来。

至少在未知的将来，他还有这样一件事可以笃定去做。

那就是——带领手下兵马，努力行善积德。

他忽地道：“你有名字吗？”

黑影停住动作，独眼盯住他，期期艾艾道：“大人要给我赐名吗？”它眼眸飞速湿润起来，“我……我这样卑贱小魔也可以有名字吗？”

安得认真道：“你因为救我而受伤，是我的恩……魔。还很有自己的长处，擅长探听消息。你这般厉害，为什么不能有名字呢？”

影魔将“这般厉害”四字低声念叨了几回，眼睛越来越亮：“我，我其实有给自己想过一个名字的。”它试探道，“叫‘玄光’，好不好？”

安得点头肯定：“玄光。这名字很好听。”影魔于是高兴得像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呼啦啦在客厅中转了数圈后，化作黑气消散不见了。

安得估计它是跑去外面撒欢去了，也不管它。只是短暂的热闹过去后，屋中更显冷清，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窗户就是在此时被敲响的。

安得一愣，忙推开窗户，只见外面浮着一位妙龄少女，明眸若星，笑意盈盈。

“四娘子怕您一人孤单，特命我来请大人赴宴。”窗外的还是十六，她今日换了身喜庆的大红襦裙，外披墨绿生绡洒金大袖衫，满头珠翠，艳光四射。

她身后还是一群狐面小厮，最前方的两个手里打着鱼灯，余下的簇拥着一顶轿子。

**

直到坐上轿，安得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了。

其实听清十六的话后，他第一反应是：“可我已经做好饭了。”菜放冰箱隔夜再热，吃着总归不够新鲜。

十六大手一挥：“那好说，带上饭菜，正好给小妖怪们加餐。”她身后小厮中闻言出来个手提竹篮的，广袖一挥，将桌上菜全扫进了篮子里。

安得又说：“我一个人类去赴宴，不太合适吧？”

十六笑道：“你是四姑娘的客人，难道还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那倒也是。他最后问：“所有妖都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