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点头：“新春夜宴，乃玉京多年习俗。便是无应大人也会来呢。”

“那我去！”安得说完就要往轿子里钻，却被十六拦住了。

少女将他上下打量一圈，面露难色委婉道：“这是大宴，您也该换身正式些的衣服呀。”安得低头一看，自己穿的睡衣，脚踩拖鞋。

他只得又回房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配红领带，外披黑色大衣，已经是他最保暖且体面的装束，其他的都是穿上就看不出人形的黑灰大棉服。十六满意点头：“这下可以了！”

万家灯火明灭，一顶小轿于夜空飘行，穿过枫树后，安得发现脚下的灯流比人间还要绚烂十倍不止。

轿子穿过城门便落地，他掀帘步出，眼前仿佛有一条绚烂长卷被拉开。整条玄武大街萧鼓喧天，家家檐下都挂着花灯，艳丽灯光映在往来妖魔的面上，叫那一张张或人或兽的面孔都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可是玉京的时间不是和人间颠倒过来的吗？

“你想问此处为何会是夜晚对吧。”十六主动解惑，“是无应大人特意改变时间，一年到头，只此一日的时辰和人界是相同的。毕竟夜晚才有氛围嘛。”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香风，一行马车自街心驶过，车帘被风掀开，露出里面着各色华裳的女子，个个容色冶艳，怀抱琵琶、筝等乐器，引得四下不少妖怪驻足凝望。安得也跟着看了会儿，觉得十六说得不错。

宝马香车，华灯美人，是要夜晚看才多一分朦胧美感，所谓水中观月，雾里看花，便是如此吧。

他收回目光，没注意最末一辆马车上，一位绛紫衣衫，眉心一点红痣的女子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十六以袖掩口，嘻嘻地笑：“那是宴席的乐伎们，我们得加快动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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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一片海棠花林中，累累花枝间悬着纸灯笼，云蒸霞蔚，美不胜收。一路上不少妖怪也往那处去，入了林间便自去找桌案坐下，可十六领着他越走越深，却还没停下的意思。

又穿行了片刻，安得眼前终于一亮。只见此处花林稀疏了些，树冠间缺口恰好露出天边明月，而林间竟有条数米宽的溪流，在朗月清辉下如一条白玉带。溪水并不深，潺潺而流，泠泠若琴音，正好将花林斜分为两部分。

十六拨开低垂棠枝，将他往左侧引。花下早有一旗袍女子倚坐在椅上，闻声回头朝安得招手：“总算来了。”正是胡四。

十六完成任务，正要告退，被胡四叫住，抛给她一个红色锦囊。也不知锦囊内装了什么，十六打开看了下，顿时喜笑颜开朝她拜谢，而后蹦跳着跑远了，身后红尾巴一甩一甩。

安得有些好奇，胡四又给他也递来个相同的锦囊：“这是你的。”

他接过，只觉手感略沉，迟疑了下，也打开来看了。里面竟然是半袋金豆子！

安得：“这是……？”

“我作为长辈，不该给你压岁钱么。”胡四笑着吸了口烟，美目斜睨着他，“怎样，我比滕焕之那老头子大方吧？”

压岁钱？可他怕是也没多少岁数可压了吧。

安得指尖捏着金豆子，半晌忽地一笑，由衷道：“谢谢。”

胡四闻言凑近了些，以烟斗柄挑起他下巴，凝视他片刻后，长叹一声，烟气喷吐在他面上。

“是我要谢你。”她说。

这一下好像回到了初见时，安得眼前蔓过白烟，这段时日来经历的所有场景一一浮现心头，最后定格在城门口那个雨夜。

谢谢你，邀请我来这里。

他在心里道。

打断他思绪的是一声裂帛般的琵琶音。他们说话时四下已经又入座不少妖怪，唯有对岸的坐席还空着一片，胡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溪水中央的一处石台：“表演开始了。”

先前在长街上见过的乐伎们跪坐石台上，奏起不知名的曲子。箫声清越，筝音活泼，琵琶幽婉，配合溪水叮咚，乐声轻灵飘渺，像是雾气一样飘荡出去。

安得听得片刻，陆续有侍女开始布菜上酒，林中气氛逐渐热闹，是宴席正式开始了。他视线转了圈，状若无意道：“怎么不见无应大人？”

“他呀，架子大得很，哪次不是姗姗来迟。”胡四打趣，“你很关注他？”

“无应大人那样的妖，确实引人关注。”安得回答得坦诚，“况且我先前麻烦他太多次，一直想好好感谢他，今日岂非天赐良机。”

胡四笑而不语。

“而且……”安得顿了下，还是问出口了，“他知道我不能活太久，那之前说的要我命之类的话，只是在吓我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狐妖冲他狡黠地眨眼，“你不是很擅长揣摩旁人心思么，不如猜一猜？”

猜心吗？安得愣了下。

春夜里吹来一阵风，落花簌簌，铺满溪水。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侯无应。他有好多好多事要问他。

可那道身影始终没出现。

“来，喝酒。”胡四不准备再让他走神下去，“这是棠花酿的酒，埋了快十年，为这次宴会才挖出来的。你且试试。”

安得收回心思，接过她递来的小瓷盏，低头一嗅，清冽酒香扑鼻。他又浅浅抿了口，初尝时带着些微的苦涩，尾调却久久回甘，舌根泛起凉丝丝的甜意。

“好喝。”他道。

胡四给自己也倒了杯，凑过去和他碰杯，缓声道：“那我便祝你，新的一年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安得和她碰了碰：“也祝你新年心想事成，开心快乐。”

“至于我……就祝我新的一年继续活下去吧！”

他将一杯酒饮尽了。杯盏很浅，他正好觉得有些口渴，又多倒了几杯润嗓子。

如果知道棠花酿的后劲是这样大，安得一定不会拿它当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