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那浓腻的香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口鼻之上,几乎令人窒息。那带着睡意的、懒洋洋的女声落下后,便是一阵沉默的审视。沈汲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残破的青衫、他空洞的眼窝、他紧握着探路竹竿的、微微颤抖的手上逡巡,像在掂量一件破损货物的残余价值。
他喉头干得发紧,那句在心头翻滚了千万遍的话,终于从齿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我……识得字,曾……也曾通晓音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识得字?写给谁看?通晓音律?弹与谁听?
门内的女人,似乎是这“清吟小班”的鸨母,闻言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刮过琉璃。“识字?通音律?”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小哥儿,你这对招子都没了,难不成还能摸着姑娘的手教她写字?还是能听着响儿就给客人弹一曲《凤求凰》?”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他僵在原地,竹竿尖端无意识地在门槛上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他仅存的、与世界沟通的依凭,此刻却也显得如此无力。
“不过……” 鸨母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精明的、令人不适的盘算,“你这张脸皮子,倒是可惜了……若是眼睛还好着,不知能引来多少恩客。如今嘛……”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量,“也罢,总有些客人,喜好些……特别的调调。收拾干净了,低着头,少说话,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她侧身让开些许:“进来吧。以后,就叫你‘阿盲’。”
“阿盲”。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将他最后一点属于“沈杯汝”的印记也彻底抹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竹竿试探着门槛的高度,踉跄着迈了进去。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他尚且能凭借声音和气味感知的世界,将他投入了这片更加混沌、更加屈辱的深渊。
他被带到一个狭窄潮湿的角落,似乎是下人居住的耳房,与前面那些悬挂着纱幔、飘荡着香气的房间隔着天壤之别。有人扔给他一套粗布衣服,命令他换上。他摸索着,将那身仅存的、代表着他过往的青衫脱下,换上了这带着霉味和陌生人汗渍的布料。动作迟缓而笨拙,如同一个被拆散了关节的木偶。
接下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凌辱。他被教导如何用耳朵去听客人的脚步声,如何用仅存的、模糊的方向感端茶递水,如何在被那些带着各种气味的手触摸、□□时,保持沉默,甚至要挤出一点卑微的、扭曲的笑意。
他确实“派上了用场”。有些客人,专程为了这“瞎眼的昔日才子”而来。他们在他耳边说着污言秽语,逼他念诵自己从前写的诗,然后放声大笑,笑那诗文的天真,笑他此刻的狼狈。有时,他们会将酒杯粗暴地凑到他唇边,看着他被呛得咳嗽连连,狼狈不堪,以此为乐。
他摸索着学习一切,学习在黑暗中分辨不同的酒壶,学习不被桌椅绊倒,学习在无尽的羞辱中,将自己的心一层层包裹起来,变得麻木。
偶尔,在夜深人静,当他拖着疲惫不堪、沾满酒渍与脂粉气的身体回到那个冰冷的角落时,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他抓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那曾经充盈着墨香与书卷气的世界,那曾经映照着那个人玄衣身影的眸光,都彻底离他远去了。
如今的他,只是“阿盲”。在这肮脏泥泞的渊薮里,苟且偷生。那双曾经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深陷的、永不见天日的窟窿,无声地诉说着,何为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