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被贴上了封条，周家人被暂停职务，这段日子周璟长暂住在姑姑周杉月家。

首都最近天气忽冷忽热、阴晴不定，昨晚周杉月还特意叮嘱他多穿衣服，结果今早就开始头疼鼻塞，整个人昏昏沉沉。

没叫佣人帮忙照料，周璟长自己翻箱倒柜才找到感冒药。撕开包装袋，苦涩的冲剂被一股脑倒进嘴里，他赶忙灌了口温水冲下去。

风夹着细雨敲在玻璃上。

周杉月推开后院雕花铁门，找到在岛台边上出神的周璟长。

“璟长，NA检察署待会有人过来，说是北部新调过来的检察官，要来重新核查一下前面的工作。能进NA的多少有点真本事，但你也不用太紧张。”

周璟长捏着空水杯，喉咙里还泛着刚刚感冒药的苦。他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水喝光，笑着回答：“我没事，姑姑不用担心。”

“那就好。”周杉月眉眼舒展，还想再说什么，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接起电话说了两句，说了句“有急事”，便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出了门。

家里又只剩周璟长一人，他续了杯水。

感冒药带来的口干愈发明显，可无论怎么喝，喉咙里总像堵着团棉花，格外难受，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周璟长已经许久没关注过新闻，但首都来新检察官的消息，他早在周家出事前就听说过。

那时穆首席在晚宴上随口提过一嘴，当时他不过当个官场新动向，听过就忘，哪能料到这消息如今竟和自己的处境扯上关系。

周学林被检查一事在联盟掀起热议，以前与周家来往的官员们争先恐后撇清了所有。

首都街头巷尾都在传，联盟高层已秘密讨论迁都事宜，仿佛只要换个地方，就能斩断过往与周家的牵连。

还有消息传，各派系大佬正暗中拉拢势力，推举联盟新任理事长人选，连候选人名单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璟长倚在窗边，看后院檐下匆匆飞来避雨的鸟，忽然想起父亲从前常说的那句话：政治场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太过凉薄，如今站在风暴中心，才明白这短短几个字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现实。

凉薄未尝不对。

·

时钟指针划过11点，别墅外终于传来车辆停靠声。

周璟长示意佣人倒茶，茶具在茶几上碰出轻响，蒸腾的雾水浮动着不安的气息。

周杉月所说，敢在联盟大厦将倾时来首都接手烂摊子的，必定不是简单人。这点周璟长深知。

“录音笔和文件还有记录表都给我吧。”

对方的声音穿过大门，飘进周璟长耳里，他心脏骤停一瞬。

他的直觉向来准确，这个声音……

他心里无端冒出一股不妙来，也莫名生出有一丝期待。

来的男人步伐沉稳，细雨掠过肩头的检察署徽章，皮鞋踏过地板发出声响时，周璟长胃部泛起了痉挛。

男人站定在三步开外，墨色瞳孔扫过他苍白的脸，又瞥了眼问好后低头离开的佣人，最后目光重新回到周璟长脸上。

“周会长不坐吗？”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璟长感觉血液直冲头顶。

记忆里的那个人早已褪去青涩，只有嘴角那点弧度还微微带着点熟悉温度。

周璟长强压下情绪，唇角勾起标准的礼貌微笑：“您请坐。”

男人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将周璟长那瞬间的意外神色尽收眼底。

刚才对方那反应不像寻常人面对陌生调查官时的惊愕，倒像是遇到熟人后的震惊。

他不动声色地落座，接过周家佣人递来的茶盏。

他记忆里确实从未与这位周会长有过私交，就算有，也应该不过是官场上照面的点头之交。

陆衡玉垂眸翻动文件的动作很轻，纸张翻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趁对方专注翻阅资料，周璟长不着痕迹地侧头打量。

从对方垂落的刘海，到握着文件的修长手指，每个细节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颤。

周璟长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好在这场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在结果出来前你可能要搬去别的地方住。”陆衡玉突然抬眼，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以，”周璟长迎上这道目光，语调平和温柔，又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请问要搬到哪里？”

这份温柔里又掺着刻意的感觉竟然让陆衡玉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悦，“好了会通知，你可以先收拾，不会很久。”

“行，”周璟长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微抿的唇，“还不知道检察官叫什么名字？”

“陆衡玉。”陆衡玉皱了下眉，随后低眼看文件上的记录，按下手中录音笔，问：“知道理事长贪了多少吗？”

“这个问题你们问过太多次了，”周璟长摇头，“我不知道，也从来没过问他。”

陆衡玉偏头审视他眼底的平静，笔尖重重戳在纸面：“周家名下好几处房产，你作为长子，就对资金来源毫不好奇？”

“我的工作是处理联盟的事务，”周璟长语气平淡，“至于父亲的事，不在我过问范围内。”

陆衡玉没接话，而是在纸上记录。

“陆署长结婚了吗？”周璟长不合时宜地问。

陆衡玉笔尖一顿，很快继续动笔，头也不抬地回答：“未婚。”

“也是，我们年纪看上去差不多，你现在事业上升期，是要以工作为主。”

周璟长语气轻松，听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陆衡玉撩起眼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不过以陆署长的样貌，刚来首都怕是要被追求者围堵了，要是之后遇到喜欢的……”

“周会长，”陆衡玉冷声打断，笔尖快要碰到纸面，“我今天来是调查案情，交接工作，无关话题不必多聊。”

周璟长脸上的笑意没淡，反而更浓了，“好，那陆署长继续问。”

迎着对方的视线，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口提起的话题。

陆衡玉总觉得周璟长言行透着股怪异，这张脸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具体是哪里熟悉，听一时又想不起来。

听署里记录员说过，周璟长大学毕业就进了联盟，短短一年就靠个人能力做到会长这个位置。

周家出事后，人人都忙着和周家划清界限，却没人否定过周璟长的能力。

想必这位会长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来之前秦佳年特意叮嘱，周璟长不好对付，让他千万别掉以轻心。现在眼前这人笑得温和，不像档案照片里那般锐利。

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还得慢慢接触才知道。

陆衡玉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话术和之前调查人员的大同小异，看样子真的只是来核对卷宗内容。

“情况大致清楚了，搬离的时候会有专人跟你对接，等着通知就行。”陆衡玉收起录音笔和文件，站起身准备离开。

周璟长跟着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住他：“我喜欢干净安静的地方，还怕黑，不知道陆署长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安排个朝阳的房子？”

陆衡玉回头看他，眼神带了点冷意，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视线相撞，对方却犹豫了两秒。

他听见陆衡玉说：“你当是出来旅游在挑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