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南下,你与阿霄帝后同心消除隔阂自是好事,可如今她身上有伤,最少也得将养一年半载,”他的指尖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轻扣着,“本王听说,郑贤妃自礼聘入宫以来,还未曾面圣。”
萧允恒方才轻松的神色此时像被无形的乌云压住,唇角紧绷几分,“侄儿明白了,待回宫后,朕会先去含章殿看看。”
萧庭礼点点头,状似满意,片刻后,他掀起眼帘,眸中隐匿的蓄谋已久若隐若现。
“博雅是个好孩子,德貌双全,兼有淑质英才,你应当好好待她,相守相敬,日后她若帮你协理后宫,你便可全心专于朝堂之事。”
荣霄静静靠在榻上听着,一时有些想笑,千岁这小叔叔当得好啊,不止于催婚,还得催生呢。
萧允恒见她倒像是有些忍俊不禁似的,心中竟生出些酸闷,只是这档口,他忽然莫名想到另一件不甚相关的事来。
诸如方才称赞小辈的话,皇叔好像,从未以此赞许过荣霄,反倒是斥责更多些。
况且打理后宫自有皇后来做,若说协理,也是贤妃协助皇后,如何讲帮他去做。总觉着,像是刻意削弱荣霄在后宫的存在感,难道是有意叫她常立于朝堂,继续履刑部侍郎之责么。
亦或是,皇叔想借郑博雅巩固芳和太妃母族郑氏门阀的外戚地位,也未可知。
“皇叔时时为侄儿忧心,多有辛劳。”稍退青涩的天子垂敛眉目,试图揣测懿仁王的意图,却还是像陷在一片茫茫雪雾中。
“诸位贵人,夫人叫小奴来问,可方便至东堂用饭否?”
房外传来一少年声,一直沉默不语的荣霄扬起视线朝着窗外一望,模糊看出是个褐衣小厮。
她笑了笑,说话仍有些费力:“都说客随主便,你们快去罢,不必担心我,过会儿春木姑娘就会送饭过来。”
萧庭礼从圈椅上起身,目光温和疏淡,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她一眼,率先迈步出去。荣颖和萧允恒又嘱咐她好好休养,便也随后而去。
午后小睡起来,荣征同荣岐又来了一趟。
荣征到底对侄女有些愧疚,毕竟她是为了救阿颖才私自计划,执意往城门去。若她安稳待在府廨之内,陛下也不会前去,阿霄也不会为护驾而中箭遭此一劫。
荣征问她有何想要的东西,她也只糊弄他,说些书本纸墨之物,他便决意回京后,将先帝赏与他的金饼与金豆子都送至献宁殿去。荣家固然富贵,却也带不进宫中,阿霄空有皇后之名,却无实权与威信,往后使钱的地方多,定然用得上。
没过多时,沈怀清与崔獬也来看她,见她为方便换药衣裳穿得单薄,两人也不好多留,出去时,竟恰好遇到来此的杜叠风。
云蝶掌柜倒是会投她所好,说是来给白老师父送换洗的衣物,却给她带了好些话本子、南府舆图龙鳞册、葫芦荷包之类小玩意儿。
待他出去后,荣霄瞅了一眼那葫芦状的荷包,又将他所言琢磨个来回,也将其隐含之意明白得大差不离。
她心头生出些轻松,故而恢复了几分精神,便将舆图册隔着锦被摊在膝上粗略翻看,却偶然听到室外远处,杜叠风与沈怀清二人好似聊了些时候,就她来看,他二人应当算不上相熟,也不知究竟说了什么。
这一整日,来探望她的虽不少,却都像早有约定般不向她透露公事,省的打扰她养伤。荣霄也不知刺史府邸外现是什么情形,只知外头雪下的大,腊梅也开得正好。
元日就如静水般平缓地流淌而过,如同小时候父亲罚她闭门思过,隔绝了帝京城的热闹,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发发呆,看看书,练练字,再与松果顽乐几许,一天就过去了。
冬日里天色暗得分外早,荣霄的伤口又一阵阵发疼,连喝两碗汤药,苦地她直犯恶心,便没吃多少东西,叫春木扶着早早地躺下睡了。
因昨夜除夕袁军叛乱,城内戒严,百姓均闭户不出,今日解了禁,一入夜,城中便纷纷燃起了鞭炮烟火,一下子便添了好些年味。
荣霄本已睡着,但隐约听见了烟火声,又因平躺久了觉着伤口压痛,便迷迷糊糊撑起身来,索性倚靠着软枕睡。
睡意朦胧中,她渐闻到丝丝缕缕熟悉的气味,略干涩的唇瓣嘟囔呓语,“香香的……”
珠帘后,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已静立许久。
听见她梦呓般软语,男人身形一顿,片刻犹豫之后,终是抬手拨开珠帘,夜色下凝白的长指间缠绕的莹红珠串,和帘幕轻撞出细细碎碎几不可闻的脆玉声。
萧庭礼缓步迈进内室,在她榻边驻足,看了少女良久。
终是忍不住抬起手,靠近她仍显苍白的脸颊,指尖离她肌肤不过半寸,在快要贴上之时,长指又默默蜷起,取而代之的是他颀长的身子倾覆下去,略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少女秀气的鼻尖,一时呼吸交缠,暧昧丛生。
男人的气音带着真切的笑意,“我好闻么?”
荣霄顿感耳尖发麻,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