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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采采心里憋闷的很。
皇祖母看见她一身青衣,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见了她呈上去的亲手做的竹枕,更是潸然泪下,一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骂着平成王的狠心。
卢采采不回府换衣裳,便是为的如此。可目的达成,心里也并没有痛快几分。
三年的时光,足够把一个女孩心中的委屈冲刷得只剩下怅然。她没有应皇祖母的要求留下来过夜,可出了启元宫的宫门,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回府么?不想,不愿。
回山么?可她已经被扫地出门。
卢采采突然发现,天下之大,好像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正巧往寿宴上送餐的宫女路过,她便顺手拿了壶酒,上了房顶。
一轮清月挂在空中,还未到十五,差那么一小撇便成满圆,卢采采估摸着,那一小撇也就清越山大厨房里刷锅的丝瓜瓤大小。
可就差这么一点点,就是圆满不了。
她垂下眼睛,拾起酒壶,饮了一口,入口甘甜丝滑,带着些微米香,她端起酒壶,眯着眼睛瞧了一瞧,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酒。
索性躺下,一只手垫在颈下做枕,仰面望月,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如出了京城,去娘亲的故乡看一看,江南素来是鱼米之乡,风景优美,累了困了,天作被子,地作枕头,不也畅快?
皇祖母说,父王也有苦衷。可世间之人,谁没有苦衷?
说得多了,也就分辨不清,什么是真苦衷,什么是真托辞了。
这间宫殿是单檐歇山顶,屋顶上三个神兽:狎鱼、斗牛、行什,底下一个骑凤仙人固定瓦片。卢采采躺在房梁上,没留意便松了手,酒壶顺着黄色的琉璃瓦滑落下去,掉到了骑凤仙人和行什之间。
待她看了会月亮,酒瘾又上来,手往后摸酒壶时,却怎么也摸不到了。
她坐起身子,扭头找酒,目光流转间扫过地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袍、昂首站于殿前的男子,手上拿着几册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远远地遥望着自己。
此人是谁?
想来是个文弱书生,还是个出入宫闱都不知道换身华贵衣衫、见了自己还不知道避让三分的文弱书生。
卢采采已经醉了三成,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上午被师兄妹扔出来的场景。
三年前,自己初入师门,师父看了她半晌,摇了摇头:“天生武痴,不是‘痴迷’的痴,而是‘痴呆’的痴。”
三年后,轻功不行,内功没有,剑法一般,师门比拼总是垫底,若不是技不如人,她绝不会让人把自己扫地出门。
可在京城就不同了,当朝风气重文轻武,除了霍韩二府,世家公子小姐会武的可没几个,比如,眼前这位.....
江辞样貌清冷,向来寡言,虽然五官端正,又得圣上信任,也不是没有世家小姐暗送秋波,却都被他的冷面冷言所恼,歇了情意。
他与卢采采对视片刻,心中已警铃大作:两人毕竟旧怨未消,不知自己刚刚是否神情冷淡,也不知她是否会勃然大怒,以为自己在看她笑话。
他移开了目光,脑中已在思索要如何应付。
卢采采坐在房顶,醉意朦胧,心理微动,遥遥地注视着殿前的江辞,像猎人观察着猎物一般,有些不怀好意,又有些勾魂摄魄。
正是心情不好,便有出气筒送上门来了。
江辞直觉对方的眼神有些异样,他皱了眉,还未回过味来,便见她微微笑了下,站了起身,张开双臂,自房梁飞身下落。
月亮挂在她的身后,夜间的凉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周身都发着光,宽大衣袖在风中飘舞,竟似广寒宫飞下的仙子。
夏夜晚风拂面,不远处莲池芙蕖飘香,不知哪个宫里正在抚琴,丝竹声淡淡地远远地顺着晚风吹来,江辞依旧面无表情,却手指微曲,握紧了手中的书册。
卢采采落至殿前,款款向他走来。
稀奇的是,她的眼神中,有醉意,有戏谑,却并无愤恨,也无敌意。
江辞心下讶异,直到她开了口,眼中一片茫然:“你是谁?”
他这才醍醐灌顶。
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
这一瞬,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
他打起精神,正准备向她行礼,卢采采却笑了一下,这一笑便是艳若芙蕖,令人瞬间失神。她陡然走近,从袖中抽出一把竹剑,直直向他刺来!
江辞心头猛跳一下,手中书册哗的落地,他立刻回神,只一瞬便握住了她的手臂,另只手夺过竹剑,横在她颈前,冷声问道:“阁下何人?深夜入宫有何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