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人群后头七拐八拐,她停在调解室外。
打头的校长拉开门:“裴总,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让您来参观的,反倒让您见笑了。不如您在这稍事休息,我——”
“有什么不方便吗?”
男人语间带笑,话语却强势,却让人无端感到压力。
裴。
虽然落在人群最后,饶不过陈明意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刚刚那个傻子嘴里说的似乎也是什么裴家。
姓裴的男子毫不避讳,施施然坐在唯一的办公椅上,旁边的校长等人只得在连体长椅上落座。
明意站在屋中央,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相当年轻的一个男人,估摸着也就二十三四。
这人像一竿竹,丛丛枯草歪树中拔节而出的竹,青翠欲滴。他肤色冷白,唇色极浅,气质冷淡,透着恹恹的病气,偏偏长相浓艳凌厉。
他散漫陷进办公椅,姿态优雅矜持,眼睫半阖,不出声也不动作,倒真像是一时兴起来看戏的。
似是察觉到肇事者大大咧咧的目光,白玉雕出来似的人掀起眼帘,直直注视着她,蓦然一笑间眉眼微弯,鲜活得如春风吹皱春水。
暮色透窗而入,暑气未消,她扯了扯衣领,移开视线,转向窗户的方向,微微泛红的耳垂隐匿在碎发打下的阴影里。
班主任似乎早打了电话,空调的冷气刚刚驱尽室内闷热,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我的儿子啊!哪里被打了?让我看看!”
男生下意识侧过被打的脸让他妈看,目光一转,打自己的人正歪头看,似乎感到丢人,他又转过去:“妈,我没事。”
他默默揉了揉滚烫的屁股。
陈明意嗤笑。
还挺要面子。
“孩子家长,您消消气……”班主任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一把推开。
“这么大的巴掌印!我从小到大没动过他一根指头!太不像话了!谁打的?”
女人怒目寻找罪魁祸首,但是看到屋内唯二的年轻学生,她不由一愣。
“你?”
“嗯。”
“我家孩子一直听话懂事,做什么了惹你这么侮辱欺负他?老师怎么管的?校长您可得评评理。”
女人的火气只矮了一瞬,又越演越烈,唾沫飞溅,几乎要喷到脸上。
少女抬起一只手抹抹脸,后退几步。
有点棘手,但她不后悔,这人几次三番造谣骚扰她,打一顿算轻的了。
一道女声打破了争执的僵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气质柔弱的女人敲开调解室房门,气喘吁吁,她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领:“我是……陈明意同学的家长,我姓江。”
啊。来的是便宜继母。
毛绒绒的头抬了几秒又落下,亲爹没来,她有点失望,却又早有几分预料。
女人拉着男生就要坐下,结果男生痛叫出声。
“怎么了?还打你哪里了?”
“屁股。”他蚊子哼哼似的答道。
“什么?”
“他说屁股。”
声音清亮又漫不经心,仿佛动手打人的不是自己,她刚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毒辣!我替你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不用,我可不想像你儿子一样下作。”
少女抓住她扇过来的手腕,被冲了个趔趄,却不卑不亢:“我是不该打人,可你儿子欺人在先。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造我的谣,我一再忍让,可他越来越过分。”
“那你也不能打人!”
“校长,老师,您看看,孩子被打得这么惨,您得评评理啊。”
“陈同学确实打得过分了些,这样,你给这位同学道个歉。下周一升旗仪式再做个检讨。”
教导主任边说,见男生家长的面色缓和,搓了搓手:“医药费事宜,正好两位家长都在,你们自行商议一下,怎么样?”
陈明意的继母自进屋就不发一言,此刻点点头才有了几分活气。
无视她的看法,所有人都仿佛尘埃落定般松了口气。
“他该先向我道歉。”
一句话又激起千层浪。
“什么?打人的你还有理了!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女人拽起儿子就要走,“走!我们去验伤报警!”
“道个歉而已,”江女士走过来,手刚碰上明意的肩就被躲开,但还是说完了后半句,“别给你爸爸惹麻烦。”
说着,江女士再度扶上少女的肩膀。
陈明意没再躲。
搭在她肩上的手柔若无骨,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却在做逼她低头的事。
“这也是他的意思?”
被扶肩的人并不领情,低低问了句,没等回答就再度出声:“我不。”
屋子最中间的人高昂着头,紧攥拳头,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你要告就告,顺便查查诽谤罪,反正你儿子陪我一起受罚。”
“你个混账!”
“这学生真是不知好歹……”
“少年人火气大,小打小闹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互相道个歉就罢了,何必大动干戈。”
“校长,您说呢。”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办公桌反射回灿金日光,照得眼睛微微发酸。
那个姓裴的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