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方幽深的眼神里游离出来,她脸一下烧得通红。
尤其是她最近整天憋在屋里学习捂白了些,那红黑夜里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嗯。”
她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一碰上裴衡深潭似的眼眸,坚定的眼神还是晃了晃。
这人微微俯身仔细瞧她,就像她脸上有字一样。
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她浑身上下却像有蚂蚁在爬。
也许是看她太尴尬,这人高抬贵手掀过这页,冲她点头示意。
陈明意舒了口气,安然坐下。
她坐下还没一秒钟,这人收起拐杖,拍拍衣服笑着在她右手边落座。
她身子一僵,胳膊传来剧烈的抖动。
何萱闭上眼装睡,抓着她的手却抖如筛糠。
为了同桌情,她干巴巴开口:“那个……坐前排要拿票的。”
“你说这个?小征给我了。”
裴衡笑容淡了几分,瘦长的两指捻着亮晶晶的纸票,手背皮肤绷着骨骼,凸出好看的弧度。
裴征能不给他淘个票?不给谁也不能不给他哥啊。
自觉问了个蠢不可及的问题,她紧紧抿唇,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她胳膊上的抖动一停,又愈演愈烈。
“天气很冷,这位小同学,睡觉会感冒的。”语调温柔,在何萱听来却如同恶魔低语。
何萱猛然睁眼,向她投来一瞥,里面三分惊惧五分后悔,还有两分埋怨。
哆嗦从躯体传到声音,何萱面色复杂,说不好是笑还是哭:“没睡没睡,我眯会歇歇脑子。”
裴衡点点头,收回视线,拐杖支在地上,无节奏的摇晃着,动作间木棍擦过她的腿。
她忍不住把交叠伸出的腿收回坐好,板正得像在上课。
看谁都得逗一逗,这人就是恶趣味。
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何萱撑着,她反而没有那么尴尬了。
庆幸的念头在心头盘旋没几秒,又被裴衡无情掐破。
“以权欺人,侵占他人权益。”裴衡托住下巴,一错不错盯着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刚刚是真话还是假话。”
目光如有实质,刺得她面皮抽痛。
她侧过头去,镜片反射的冷光晃眼,看不清这人的眼神。
她有点拿捏不准是哪个“刚刚”。
夸他的,还是贬他的?
如果是前者,她要在当事人面前再羞耻重复一遍。
如果是后者,她得费劲吧啦狡辩自己不是想拐弯抹角赶走他。
两个都够尴尬的。
这人非得点出来看她不痛快。
她的好同桌忽地松开手,尽力向左撇身子远离她,一下只剩她自己顶压力了。
“不是,”她一张脸皱成包子,“我就提醒下——”
“算了,”裴衡善心大发,“我相信你。”
“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拖长了调子,神色苦恼,似乎碰上了天大的难题。
她表情木然:“您讲。”
这位大爷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吧。
裴衡定定看她,半晌,唇角勾起又摇头:“等会再说。”
他转过头去:“专心看演出吧。”
心被裴衡搞得七上八下,她已经懒得去思考伪装了,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咸鱼味儿。
钢琴乐声流淌在空气中,香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她顺着心念开口:“我一直挺好奇这是什么香水。”
“我不用香水。”他微微侧身,温热绵长的声音钻进她耳中,语气认真,像在讨论什么严谨的学术问题,“或许是洗衣液的味道,又或者是沐浴露。”
“那裴征身上怎么没有。”
直到锐利的目光打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只得懊丧垂下头,捏住自己的嘴唇。
活像只鸭子。
如是想着,裴衡笑弯了眼。
“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一样的。”他哑然失笑,好脾气道,“你喜欢的话,我回去——”
“我就问问,不用!”
一遇上这人她就老是降智干蠢事,半气半恼里,她急切转头反驳,脸擦过冰冷的镜架,右边太阳穴随即传来刺痛,她眨了眨眼,生理性泪水涌出来。
好在只是轻刮了下,眼镜还安安稳稳架在裴衡鼻梁上,没有被她拐飞。
“伤到没?我看看。”
“没事。”
她闭眼扭头,只觉一道温凉掠过面颊。
裴衡也不说要看表演了,手停在半空瞧她,手指还维持往外探出的姿势。
“我说没事。”
压着无名火,她打破短暂却难熬的的僵持,有点迁怒的意思。
好不容易变光洁的面颊又多了道浅浅的痕迹,澄澈眼眸蒙了层水膜盖住情绪,夜色昏暗,灯光朦胧,裴衡看不真切。
刺猬收起了满身刺,可还是藏不住血肉里挣出的硬骨头,一身执拗犟脾气。
心思太细,敏感太过,跟他如出一辙,可又多了他没有的勇敢和横冲直撞,与这个污糟的、烂透了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手指微蜷,裴衡摩挲半晌凸起的棱角,摘下眼镜包上手帕塞进口袋里。
话一出口,陈明意心头就涌起后悔。
语气太冲太急了。
莫名地,她不想老是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等待他施以援手。
她将之归于自己敏感的自尊心。
相顾无言,她坐直去看节目。
钢琴已然弹到了尾声,她这才发现表演者是陈咏安。
灯光一色蓝莹莹,陈咏安坐在半圆舞台正中央,长发侧编垂下,她一身白纱长裙,满台蓝光成了铺开的裙摆,温柔美丽得像一场梦。
十指舞动跳跃,潺潺乐声从指尖流泻而出,宁静悦耳。
忽略右方存在感强烈的视线,她闭上眼深呼吸,在音乐中感受渐渐平复的心跳。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一曲结束,她摸出手机。
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聚焦,瞳孔荡漾,倒映出锁屏界面。
上面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很熟悉,裴征推过来后,她点开看过几次。
对方昵称是两个字。
裴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