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高压下,连短暂的喘息都弥足奢侈。
打要办艺术节的信儿传出来,班里就浮着躁动的气息。
头发长得太快,陈明意在后脑勺扎了个揪揪团成团子。
她老僧入定般唰唰写题,与周遭嬉闹格格不入。
“陈明意!”
少年音嘹亮张扬,喧嚣讨论的众人静了一瞬。
闻声,团子跳了下。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伸直手臂就能摸到天花板。
是裴征。
对方阳光俊秀的脸上骄傲臭屁之情满溢。
越过重重目光左看右看,他眼睛一亮,停在那坨团子上。
“瞧瞧!”粉蓝色纸票抖了抖,“我这办事效率没得讲!”
她快步走过去,票被对方拍进她怀里。
虽然隔得老远,少年人身上的烘烘热气还是熏得她缩了缩手。
说不上来什么味道,也许是阳光的气味,直白又热烈。
鼻翼翕动,她捏住向下飘落的票,纸边发皱处余温未散。
“谢了。”
把票揣起来,她摆摆手就要扬长而去。
“喂!”
闻言,她回头挑眉。
忽略扎眼不好惹的气质,仔细看过去,她的五官其实很秀美。
裴征的眼神钉在那张脸上,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一样。
心跳得怎么这么快,不会生病了吧。
胡思乱想中,他竭力平静,脸上还是控制不住冒热气:“你会来看的吧?不许把票都送出去!”
“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你脸怎么这么红,上节课体育?别是生病了。”
她三两步走过去靠近对方,眼见裴征耳垂红得跟煮熟了似的,不由皱起眉头。
她还指着这个学习搭子跟她互通有无,裴征可不能倒下。
“……别离这么近!对,我刚跑完步!”裴征如临大敌,大撤几步,“总之你来就是了!”
尾音还在楼道里飘荡,裴征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体育课?”
她有些不解,自言自语往回走。
不过裴征在重点班,兴许安排跟他们不同。
没有深究下去,她顶着各色目光利落坐下,甩手亮出热乎的票。
“意意你最好啦!我超爱你!”
何萱夸张地比了个心,牛皮糖样拧在她身上。
抖落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她把票拍在何萱桌上。
趁着课前几分钟,她又埋下头去对付那道只剩收尾的题,全然没看到自己同桌喜悦褪去后异常的脸色。
她手中的黑色水笔好半天没有动作,在卷面上洇出肆意扩张的黑点。
冬日暖阳穿窗而入,她整个人都有些发烫眩晕,这温热烤得人昏昏欲睡,也蒸烤出平日里摁藏在水底的念头。
裴衡真的会来吗。
不对,想他做什么!
她抬手拍了拍脸,笔尖在脸上带出条细而浅的黑线,像条未愈的旧疤。
何萱也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是以两个人各怀心事,默然捱到夜幕降临。
*
裴征果然够意思,给她们的票是第二排的,两个座位挨在一起。
节目正式开始前,舞台上的各色灯光打下来,把观众照成了花脸。
陈明意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大阵仗的舞台表演,难免好奇心旺盛。
她左看右看,视线落在何萱脸上,正打算开口调笑,却发现对方一脸便秘。
音响奏起青春舞曲,她贴在何萱耳朵上大声问:“不开心吗?你不是最爱热闹了。”
“什么?”
她只见何萱的嘴唇蠕动,听不到声音,于是转过头把自己的耳朵凑上去。
“那个联姻的传闻是真的吗?”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何萱声音很大,震得她发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也许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裴衡和陈家不往外露正式消息,她就没把话说满。
“我之前跟你说的补习,就是裴征他哥帮我找的老师。”
她越说,何萱的嘴巴张得越大,又立刻闭上,一脸生无可恋歪在椅子上往下滑。
何萱腾地起来,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明意,我不是在挑拨你。裴家内斗很严重,裴征和他哥哥的实际处境没有外表那么光鲜。”
“跟他们联姻很危险。而且裴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机深沉自私薄情的人。”
“裴衡更是!据说,”波波头认真得很,语调压低,像在说什么禁忌,“他二叔公司破产就是他搞的,人都要进局子了,裴家老爷子亲自出马才捞回来。”
不知不觉音乐停了,主持人在上头报幕。
她们嘁嘁喳喳的声音安全地融入进去。
何萱放大声音拍拍她的肩:“明意,最好还是离他们远一点。”
“我觉得还好。”
话音刚落,她就见何萱摆出熟悉的“你在说鬼话吗”的表情。
“裴征很单纯。”她挠挠头,发团松垮散开,“他哥也不坏,充其量看着有些冷。跟他认识以来,他一直在帮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是我的恩人,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看不懂这个人。
不懂的事,她一向要么抛开不提,要么刨根问底。
这个人在第三类——搁下慢慢研究。
也许裴衡有所图,但论迹不论心。
作为交易对象,他解了她燃眉之急,还给了她尊重,这些就够了。
微风簌簌,四周静谧,她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
眼见波波头眼睛溜圆,寒毛倒竖,她拽下发圈捋了两把头发,无奈道:“我没发烧,也没被下降头。”
“不是——”
何萱颤抖指了指对方身后,捂住嘴低下头,整个人缩成鹌鹑。
陈明意还想再问,身畔飘来阵若有似无的冷香,无声给了她答案。
她回过头,久久未见的裴衡长身玉立,含笑看着她。
那笑格外招眼,似乎不掺杂任何成分,只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她不由看得出了神。
愣怔之际,裴衡从婆娑树影下缓缓走进月色,像水墨画里的人染上色彩活了过来。
也许是加班连轴转的缘故,他清瘦了不少,比起初见,那件罩在对方身上的墨蓝色大衣更加空荡荡,袖子鼓满了夜风,只是对方骨架大身量高,大衣被完全撑开,所以不显瘦弱,反而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鼻梁上架了副银边窄框眼镜,眼窝深了些,幽幽月光和着霓虹光被镜片滤过,在浅窝里纠缠发酵。
清瘦的下颔线条动了动:“是在说我吧?谢谢夸奖。”
声音含笑,冰碎般的清冷晕上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