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他瞧见后者脸上挂着不明显的笑,浅淡得像错觉。
他揉揉眼再看。
确实是笑。
机不可失,他冒冒失失开口:“我真没想到晚上这么冷,下午还挺好的。”
也许是他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干脆,他哥冷硬的眉眼软下来:“小征,我答应过姑姑,护你平安长大。”
“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裴衡边说,边揉着眉心,这是他惯常缓解烦躁的动作,可弯起的嘴角却与之相悖。
眼见气氛缓下来,裴征小鸡啄米点头,如有重负的表情一松,恢复傻气阳光的模样。
*
裴征一脸愁容,叹了陈明意来补习后的第十二次气。
“考砸了?”
听到背后又传来吸气声,窗边做广播体操的人忍不住发问。
对方戴上卫衣帽子,抽绳抽到底:“没有。我哥。”
她不以为意:“看开点,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哥薅了。”
“不是,”裴征闷闷反驳,趴在桌上,指头绕着抽绳,“我哥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每年都这样。”
闻言,她动作僵硬一瞬,又继续起来:“习俗吗?辟谷斋戒。”
她开了个玩笑,裴征却又深深叹气,他扯了扯帽子要摘下来,却发现根本拽不动。
眼见对方徒劳挣扎,越扑腾越紧绷,她禁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我被卫衣怪兽困住了!”
陈明意憋着笑过去解救他,手底下好几个绳结叠在一起,裴征还系得死紧,她又是挑又是拽,好容易才解开。
“好了,你这么聪明怎么净干蠢事。”
她一抬头就见裴征脸色通红,眼神飘忽,大口大口喘着气。
救命!他怀疑自己要因为心动过速死掉了。
光线干净暖黄,少女脸上的细小绒毛染上金色,挺翘的鼻尖缀满汗珠,细密晶莹,嘴唇肉嘟嘟的,像果冻。那双好看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他的卫衣绳结。
他要喘不过气了。
“你离我远点!好热!”
见对方果然退开,裴征心里反而飘过淡淡失落。
看裴征面色越来越红,以为对方是憋闷太久,又被自己笑话了气的,她跳过这节不表,抽纸巾擦了把生汗的手:“你唉声叹气有什么用,怎么不去劝劝他。”
“我哥不听我的。”裴征拿起本书扇风,满脸惆怅,“确切的说他谁的话也不听,只听他自己的。”
“一般来说熬过这几天就行了。”
“我们这样……”
陈明意眼睛一亮,俯下身双肘撑桌跟裴征耳语。
皂香混着幽幽甜香扑鼻,裴征面色爆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偏偏对方还无知无觉,洋洋得意:“我这计划怎么样?喂,也不用激动成这样。”
*
两人按计划在楼下一阵倒腾,又摸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裴征磨磨蹭蹭不动:“真靠谱吗?”
“你哥要么心情不好,要么不舒服怕人看见丢脸。那我们又不进屋,就把东西推进去。”
“你一天来一趟,食物堆在里头,他不吃就发馊。”
“我不信他不出来。”
虽然心里也没谱,但她面上坚定。
她又确认了下:“裴衡在里头?”
裴征猛猛点头。
陈明意拍拍他的肩:“你去敲门,没有回应直接开。”
裴征炸毛:“为什么是我!”
“废话,你是他弟我是他弟。”
看这人踌躇畏缩的模样,她翻了个白眼,怀疑道:“你不会不敢吧?”
裴征还真不敢。他有一次偷跑出去打电玩没跟他哥说,他哥找他找疯了。
被抓回来后,他就在这间屋里被打得鬼哭狼嚎,屁股高得半个月都坐不下,打那以后他就避着这里走。
但是这些肯定不能对陈明意说。
抱着对自家老哥的担心,以及在少女面前出风头的小心思,裴征豁出去拍了拍门。
“哥?”
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裴征讪讪:“可能隔音太好了。”
她瞟了眼门把手,又看向裴征。
顶着质疑的目光,裴征心一横握上去拧了下。
“我哥肯定上锁了——”
话语响起的同时,把手被拧到底,裴征又靠在门上,于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门就这么轻飘飘的开了。
“出去。”
门缝里砸出来声断喝,吐字冰冷又低哑,带着迫人的气势。
蹲在门边的陈明意被唬了下,又迅速把餐车推了进去。
趁车轮咕噜作响,她压低嗓子:“关门!”
见裴征愣住没有动作,她只能拖着半麻的脚挪到门前挤开他,又拽住把手拉门。
金属把手冰凉,木门厚重,她动作缓慢又吃力,不经意间瞧了眼房内。
那一瞬间里看见的东西让她愣了下神。
窗帘全拉着,唯独缝隙处漏进几线光,一门之隔,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这边光明欢快,里头漆黑无望。
借着门口洒进去的微弱光芒,她看见一个抱腿弯腰的剪影,背部高耸,脊线清晰弓起。
她似乎看到一竿被厚重风雪压弯到极点、马上就要折断的竹,明明已经自身难保,却还要硬撑一口气顶住摧折,等待遥不可及的春天。
她敬仰的、以为远在云端的神仙,原来也是个会痛的普通人。
陈明意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心绪流转间,门重重合上。
门前的俩人面面相觑,撒丫子就跑回补习室。
他们像是刚偷完东西的小毛贼忙着平复心绪,相对无言良久,谁都不开口说话。
“你看见了吗?”像在询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陈明意兀自打破沉默,“裴衡抱着的是他受伤的右腿吧。”
也是,现在寒湿正重,筋骨要是有伤肯定不好受。但裴衡又不是没有治疗的条件。
心下疑虑,她看向裴征,却见对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她在对方面前晃晃手:“不至于吓成这样吧,回神了!”
裴征嘴唇颤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真不是个人。”
话语好笑,可语气沉痛得认真。
没见过裴征这么严肃的样子,她心一跳,犹豫自己该不该待在这。
“不方便的话我先走吧,毕竟这是你们的事。”
她还没起身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袖,手的主人声音颤抖:
“我哥的腿,是为了救我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