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密匝匝的毛衣被对方拽得露出线缝,透出几点秋衣的大红色,她只好顺势坐下,把手覆在他颤抖的手上。
“我哥不是我亲哥。”裴征面色惨白,“我八九岁的时候才头次见他,可他对我比对亲弟弟还要好。”
他精神恍惚,叙述也前言不搭后语。
从对方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她拼凑出一段从未听闻的过往。
裴衡小时候跟父母出门旅游,可路上却出了车祸。两个大人命丧当场,幼小的裴衡不知所踪。
多年后的一次贫困生补助仪式上,裴老爷子惊觉这个孩子长得极其像自己的小儿子,这才把他找了回来。
此后,裴衡就在裴征家住下。可没过几年好日子,裴征的父母飞机失事去世。
兄弟两个的关系随之降到冰点。
直到他替裴征挡住突然掉落的广告牌,以余生的跛脚残疾作代价,两个人的关系才一点点缓和。
裴征不住呜咽,说话间泪珠直滚:“我骂他是丧门星,我还让他去死。”
陈明意默然算了算,那时候的裴衡也才十九岁的年纪,怪不得照片上的他一脸死气。
她拍拍裴征的后背,拧眉问道:“你哥这样多久了?”
“从我爸妈去世……”
裴征打了个嗝,意识到什么,哭得更大声了。
魔音入耳,她一把捏住对方的嘴,不让热水壶继续哀嚎,咬牙道:“想把你哥招来就继续哭。”
手底温度骤然高得灼热,见对方不住点头,她这才松开。
“心结这东西,除非他自己想走出来,谁来也打不开。”她神色冷静,细声细语,“你能做的就是监督他好好吃饭。”
瞧裴征使劲点头,她又继续:“我家乡那儿有种专治筋骨伤的膏药。我托朋友取,不过怎么让他涂,还得你来想办法。”
“不早了,我先撤。”
她抖开外套裹上,把桌上的资料文具乱七八糟扫进包。
看这人一副跑路的架势,裴征撇嘴:“留我自己顶啊?你不能这么没义气!”
“你是他弟弟。”
她已经走到门口,看他表情欲哭无泪,也有点于心不忍,不过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开了个玩笑:“要是继续留在这,我怕我得横着出去了。”
见对方还是要哭不哭,陈明意无奈折返回裴征身边,伸出手指在花脸上虚虚画了个笑脸:“笑一笑,你在帮你哥呢。”
明明没有被触碰到这人,可他脸上的肌肉还是被提起般,慢慢挤出一丝笑。
看着那道矫捷的背影,裴征笑容扩得更大了些,他慢慢捂上胸口,掌下心跳乱撞,像不安分的篮球。
这个联姻好像还不赖,他哥真是神机妙算。
想到这的裴征笑容一凝。
下定决心般,他再度走到那扇门前。
*
N市的冬天没有雪花,只是湿而重的寒冷,临近年关,风似乎裹满了冰碴子,满心要刺破行人的羽绒服。
穿过最后一段路,陈明意刚在裴家客厅坐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两声交叠的笑,一低沉一明亮。
她抬眼看去,裴征胳膊搭在二楼栏杆上,手指夸张地围着眉毛画圈。
裴衡站在他侧后方,嘴角笑意未散。他穿了件白色针织毛衣,更衬得人面如玉。
“张妈念叨着你要来,早早备好了姜汤。”裴衡缓缓下楼来,边走边说,“果然还是老人家明智。”
说着,他向她推过来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接着自顾自坐下。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过帕子展开,又往脸上蘸去,拿下来再瞧时,褐色帕子上多了块颜色加深的痕迹。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眉毛头发上肯定是沾满了白霜。
她边草草擦着脸和头发,边咕嘟咕嘟牛饮姜汤。
布料触感绵软,给她用真是暴殄天物,她惋惜摇头,抽空还打量几眼对面的裴衡。
对方斜斜靠在椅子上,身形变化不大,唇色红润了些,面庞线条柔和却难掩锋芒。
陈明意视线上移,向来锋利冷硬的柳叶眼温软,恰巧对上她窥探的目光。
“咳!咳咳!”
偷看被抓包多少有点尴尬,辛辣的汤水又正好呛了喉咙,她正咳得惊天动地,裴征一溜烟下来拍着她的背。
“我没事,没事了。”
渐觉和缓,她躲开裴征的手,手指在桌下一指裴衡,又对裴征竖了个大拇指。
裴征清了清嗓子,嘿嘿一笑。
裴衡对这俩小孩的眉眼官司视若无睹:“没事了就上去。补完今天,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这话正说到她心里,她一改往日或提或背的狂野做派,小心翼翼抱着书包上楼,好像里边装了什么易碎的珠宝。
全部心思都放在怀中的包上,她自然忽略了裴衡若有所思的目光。
*
“就这?”
裴征绕着桌上其貌不扬的黑瓷罐转了几圈,声音有些劈叉。
陈明意深吸一口气保持住礼貌的笑:“不要以貌取物好不好,很管用的。”
而且很难弄到手,要不是她有个好朋友的妈妈是中医,这一小罐也没有。
裴征不信邪地拧开罐子,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