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摔了!”
她一把抢过盖子,又揽过瓷罐盖紧。
认真擦过后仍旧灰扑扑的罐子跟富丽精致的裴家确实格格不入。
她抱着瓷罐的胳膊力度不自觉大了些。
可是身外之物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值不值钱,而在于有没有用。
想到这,她皱起鼻子看着裴征摇头:“你真是个肤浅的人。”
裴征摸不着头脑,正寻思这话什么意思,那边又补道:“别提我这药膏才能给你,不然你哥肯定知道那天偷看有我的份。”
他还没来得及答应,房门外就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听到声响,陈明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药罐放在裴征桌上,又跑回自己的位置拿笔坐好,忙完这些,她后背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扣,扣,扣。”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虚掩的门晃了晃,地面投下的阴影轻轻荡漾。
还没来得及想好借口,裴征用身子挡住药罐,没话找话:“哥,你来了。”
裴衡一步步往里走,笑容清浅:“嗯,想着今天结课,我下厨做了几道菜,大家一起吃顿饭。”
“真的?太好了!”
裴征一兴奋,身后的黑罐子彻底露了出来。
眼角余光瞥到两人动作,装作认真学习的人额角青筋直跳,索性竖起卷子挡住了脸。
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猪队友,一谈到吃就忘乎所以了。
“我就不留在这了,”她打了个哈欠,“我家狗今天生崽。”
虽然知道裴衡不坏,但她一见他冷脸生气的样子就会心率飙升,况且他之所以躲起来就是不想看见别人,或者被别人看见。
她拿不准裴衡要是知道被她瞧见痛苦的样子会怎么做,还是走为上计的好。
裴征讶异:“你养狗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人故意的吧。
她眼里冒火:“我没跟你说。”
哈哈。
陈明意心死了。
她硬着头皮看向裴衡,见对方眸中笑意盎然正瞧她,不知瞧了有多久。
裴衡又慢吞吞走到傻乐的裴征桌前,抓起那个黑罐子托在手上,慢慢掂了掂:“这是什么?”
在这人手上,再廉价寻常不过的罐子也显出几分古朴神秘的韵味。
“这是——”
“这是裴征托我买的药膏。”迅速打断猪队友的话,她越说越流利,“裴征说他打球扭到脚了,聊天的时候听我说江城膏药很好,就托我找人买了。”
说多错多,这么解释也算站得住脚。
她眼睛眨也不眨,直愣愣看向裴衡,食指和中指无意识搓动着。
裴衡微微拢指旋开罐子,指尖挑出一点膏药捻开,凑到鼻子底下轻闻。
见对方收回目光,陈明意艰难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着裴衡鼻翼翕动的节奏呼吸。
她呼吸一顿。
裴衡挑眉,神色明显的诧异:“这药不好弄吧。”
还是你有见识。
她故作潇洒:“对我来说很简单。”
“闻这味道,我的腿也能用。”他腰靠在桌上,拐杖轻轻敲了敲右腿,神色坦然道,“介不介意割爱,多我一个?”
她笑得眯起眼:“当然不。”
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都不用裴征费心再去劝,这人就顺杆自己提出来了。
这样也算帮到裴衡了吧。
总算不是一直处在被给予者的位置上了。
不管他知不知道是她主动找的药,反正她心里舒服得很。
看着慢条斯理拧盖子的人,她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泉里,有点飘飘然。
蘸了药的指尖很快传来热意,像燃起点火星,酝酿着由指尖烧向心底。
裴衡动作轻柔,托着罐子的右手在底部触摸到像是字迹的纹路,他不动声色摩挲辨认着,不多时便有了答案。
江城。
察觉到少女小心打量的目光,他掩口笑了下,依旧浓烈苦涩的草药味钻心入腑,留下一片清明。
半是存心留下的伤痛作祟,半是旧事浮现,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自己待一会儿。
小征大大咧咧想不到,阿姨们不敢来触他霉头,久而久之就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
直到那天,长久紧闭的门自己开了,有轻微的风灌进来,柔柔穿过他,在一片沉闷阴郁里清爽又明显。
顺着风的来处,他看见了陌生的光亮和一团小巧的身影。
清风来了又去,沉闷似乎就成了一种不堪忍受的酷刑。
破天荒的,他有了走出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