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吧。”裴衡一副打商量的语气,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大家一起热闹些。”
陈明意讨厌模糊的东西,什么都想弄得直观清楚,所以她喜欢简单真诚的人。
按原来的习惯,裴衡这种城府深到一句话八个意思的人,她应该敬而远之才对,即便有利益牵涉,也是尽早交割完分道扬镳。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生出继续来往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对方态度温和得出乎意料,正好打消了她的顾虑。
或许是那张脸上的笑太虚幻,又或者只是因为当下日光正暖,烘得她飘然欲睡头脑发昏。
总之,拒绝的理由都被自己一一驳倒,她晕晕乎乎应了声好。
“你家狗不管了吗?”
好奇的疑问戳破朦胧的泡泡。
视线聚焦在一脸迷茫的裴征身上,她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想了想,这件事更重要。”
她一脸愤懑,眼风如刀,嗖嗖飞向裴征。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懂了吧。
见对方终于如愿闭嘴,她面无表情深呼口气,而余光里的裴衡已经乐得要站不住了。
他两肩颤抖,头半低着,手虚握成拳抵在鼻梁上,陈明意只看得见他弯起的眉和微鼓的腮。
这人无端多了几分热烈的少年气,与那天蜷缩起来,独自舐伤的剪影截然不同。
裴衡语调平静中透着愉悦:“歇会儿记得下来。”
他索性拖着拐杖快步往外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门被轻轻合上,她听见轻微又肆意的笑声。
她幽幽瞥了眼裴征:“你害我丢脸丢大发了。”
不想让裴衡继续肆无忌惮的笑她,她也掀开门,追了上去。
“哈?”
裴征无辜摊手。
裴征急急赶上。
“看呆了吧?我哥手艺超绝!”
一下来就看见少女愣神盯着桌上的菜,裴征尾巴又翘起来:“不光卖相好,吃起来更保管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说着,他手搭上对方的肩,把人按在座位上。
只是走了会儿神就被动落座,陈明意立刻弹起来,把裴征顶了个趔趄。
身后传来痛嘶声,她无措回头,却瞧见对方搞怪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拍在裴征胳膊上。
裴征真情实感哀嚎:“嗷!这次是真的痛!”
神经过度放松,她的举动难免回归了些跳脱的本性。
她刚想道歉,耳边传来裴衡含笑的声音。
“坐吧,没那么多讲究。”对方扫了眼她身后的少年,“别装蒜,不然你自个儿出去吃。”
裴衡头也没抬,正拿热水烫自己面前本就干净得反光的餐具,他指腹泛红,仿佛几点热血在雪地上晕开,清冷又艳丽的矛盾。
顺着他的指尖,陈明意再度看向桌上的菜。
头顶吊灯明亮,暖光溶溶,热气袅袅,桌上风味茄子焦香酥脆,四喜丸子色泽明亮,正中央的糖醋鲤鱼汤厚鱼肥。
她略扫几眼,被打断的思绪再度被接上。
总共八道,其中有四五道菜都出自江城。
她眼睛微微睁大,闪闪发光:“裴哥,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男人手上动作不停,懒懒点头又摇头:“汤是张妈炖的,鱼是李叔弄的。”
“那也很厉害了。”
眼睛针扎般又酸又涩,她低下头使劲眨眼憋回泪珠。
这人真奇怪,冷脸的时候气场能结冰,没事还老喜欢恶趣味吓唬别人可细致妥帖时的温柔又总是软人心肠。
黑漆漆的睫毛忽闪忽闪,偶尔露出晶亮的眼眸,像风过枝头时,在地面阴影里随风摇曳的细碎光斑。
她眼里只有白花花到刺眼的瓷碗和托盘,手无知无觉揪住硬实滑溜的桌布,凸起的花纹在掌心硌出红痕。
“小征夸大的成分居多。”
话音响起的同时,阴影落在她面前,餐具一下变得半白半灰。
松手时带上褶皱的桌布顺势滑落,她悄悄拿袖口抿了抿眼角,这才抬起头来看裴衡动作。
细白手指攥住公筷,叉起一个四喜丸子放进托盘,又从中间压成两半。一半夹给了老师,另一半不容拒绝地落入她稍往后退的盘里。
裴衡重新坐下,扯了纸巾细细擦手,不紧不慢揶揄道:“尝尝我的手艺到底怎么样,正不正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丸子。”
他歪在椅子上,把近乎洁净无瑕的纸巾折得四四方方,好整以暇瞧着陈明意。
她几百年才煽情一回,还被这厮打断。
被盯着的人面皮抽了抽,扯出个尴尬的笑,上次狂吐肉泥的记忆太过不美好,她手中的筷子停滞半天也没下去。
那边老师已经从从容容吃了小半:“裴先生不光有生意头脑,厨艺也堪称一绝。未来的裴夫人可有口福了。”
裴衡边摇头边笑:“这话错了。等什么时候我对人感兴趣了,再说吧。”
他放下叠起来的纸,饶有兴致地瞧犯难的少女。
那目光如有实质,久久绕在她身上。陈明意心一横,叉起丸子一口咬下去。
肉质鲜嫩弹牙,夹着渗进去的汁水,只觉香甜可口,味道跟江城本地菜馆子的一模一样,以至于入口的瞬间她几乎忘了牙齿的存在。
她慢慢嚼着,怕自己吃得太快。
还在江城的时候,一家人里就她做的饭难吃得出圈。
当时小如还戏言,姐姐活脱脱就是个南方人,不会是被抱错了吧,结果一语成谶。
她走的时候,小丫头觉得全是自己乌鸦嘴,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时她口味又偏又怪,比起这些更喜欢辣的和酸的,可现在再吃到只觉恍惚。
回过神,她吸了吸鼻子,低头闷声道:“好吃,超级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