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断通话,她见裴衡低头站在车前,这人抱着胳膊,外套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蝴蝶振翅,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地,清晰的下颔内收,以鼻尖为界,阴影盖住他的上半张脸,她只能朦胧察觉到两点星似的光亮。
那唇瓣微动,漏出清冷的声音:“上车吧,送你去高铁站。”
车门开着,裴衡侧身让开,她进到里面坐下,却发现这人还站在车外,没有上来的意思,甚至把车门拍上了,她坐在里侧都能感受到震动。
她滑到外侧,快速摇下车窗探出头:“你不一起吗?”
“有些事。”
裴衡姿势一调,她只能看见对方鲜红的唇和紧绷的下颌。
虽然已经习知道了对方有喜怒无常的特点,但她还是不太习惯,脸色不由也严肃了些:“给你添麻烦了,今天谢谢你,真的。”
对方不咸不淡嗯了声,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指节微抬,似乎是要示意司机开走,她忙扒住窗子往外探身,大声问:“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她头发没吹干就出门了,冷风骤急,卷起碎叶和尘土,吹得她眼睛紧闭,鼻腔发痒,结结实实打了个阿嚏。
揉揉发痒的鼻子,还没等到再睁开眼,额上就搭了团温热,脸上也有缕缕喷薄的热气,对方身上的清苦气被融进来,也多了点温暖,虽然清淡,却存在感极强,令人无法忽视。
视野从黑暗转到昏明,眼前有个模糊人影,她眨了几下眼,裴衡藏在阴影里的脸终于露出全貌,薄唇抿起,眼睫低垂,白玉似的脸颊近得触之可及。
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陈明意大气也不敢出,等着那几根手指从额上撤去。
漫长又短暂的一瞬间终于过去,额头残存的温热一点点散开,她有点庆幸,又有点惋惜。
见裴衡仍旧敛起眸光,面色冷淡,她不由软下声调,虽然还有点硬邦邦:“我不是故意的,着急上火,加上今天跑来跑去太累了才这样。”
没吹头发的事实被隐去,可说话间闷闷的鼻音还是暴露了什么,她还想再补救,车外的人伸出一指按在她眉心,把她的头抵回车内,语调仍旧发冷,却软化了点:“我又没怪你。”
“可你好像不开心。”那双新月似的眼睛倒映着他,“不是我的原因吧?”
饶是被不客气的推回车内,那人却仍旧扒住车窗,乱蓬蓬的头发围住明媚的脸:“我本来以为你喜怒无常,但是刚刚我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是你真正开心的时间太短,平常状态总是冷淡的,即便笑也是假笑。”语句简短轻盈,却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假面崩裂,只能借阴影隐藏自己。
“要这样。”对方犹嫌不够,指尖在空中游动,一笔一划画得认真,是个笑脸,跟对方灿烂的脸映在一起,恍惚失神间,他面皮随着动作发热,就像是那指尖落到了自己脸上。
边画她边感叹,自己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兴许是被风吹得头脑发热,把理智烫熟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抽回手闭紧嘴巴,惴惴瞧对方的反应,却等来声轻笑。
“我早就回答过了,我们是同盟。”裴衡拢起被吹开的衣襟,慢条斯理道,“另外,就是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怎么就她的锅了?
陈明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冲司机点了下头,玻璃窗迅速摇上,堪堪擦过她的鼻尖,隔断外头的凉气,车子起步朝高铁站开去。
外头的路灯明亮,冷光清透,透过车窗看,裴衡的面容像是加了柔光滤镜,所有冷硬尽数融化,那双眼睛温软得陌生,眼神悠长又用力,仿佛要把她刻进脑海中。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么伤怀做什么。
心内吐槽,她不轻不重锤了下车窗,趴在座位上向后望。
余光里的街景飞速后撤,一道道霓虹光闪回,像那场晚霞的余韵。
她却只顾盯住那个清瘦的身影,看他变成线,再变成点,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眼见载着陈明意的车消失在尽头,裴衡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是湖水在慢慢结冰。
感情的真正开端先于人的意识,意识往往是发展的默许,可越往后发展,他会越深陷进去,那时候再想结束就是做梦。
他的种种妄念,本身就是不该有的错误。
他抬起头,看向晚霞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那里连蓝都没有了,天空已经全然是黑色。
夜彻底来了,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