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后,他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话,沉默地把纸笔递回去,不经意碰到她热乎乎的手,他下意识收手,像是被火燎了般。
卡纸被她捏在手里,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不能说难看,却似乎带了点束缚感,裴字的开头洇了团不大不小的墨,中和了过分的锐利。
她正琢磨着,耳边沉闷叮了一声,几秒后,那支钢笔骨碌碌滚过卡纸遮挡,进入她视野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捻起钢笔,重新审视许久未见的裴衡,她终于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
客气。过分到疏离的客气。
从见面前,裴衡睫毛就是低垂着的,与她少有的对视也是隔着玻璃。
已经面对面坐着了,这人却给她一种紧绷和隔离感,像是浑身罩了个透明的壳,把除他之外的所有通通排除在外。
这人怎么老爱跟她冷脸?这次都没有缓冲变脸的环节,一开始就是冷的,她还乐颠颠往这凑。
他帮了她不错,可她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义务吧?
怒气把酸水顶得咕嘟咕嘟冒泡,从心泛滥到眼睛,她不自觉眨了眨发涩的眼,还是坚持不让视线下滑。
裴衡陷进座位里,浓睫微颤,头颅低垂,两只眼被墨镜似的阴影严严实实挡住,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简直像个假人。
“还是不舒服吗?”
声线混着不易察觉的压抑颤抖,汗水顺掌心纹路一路滋生到指腹,卡纸边本就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又沾上汗水,说话间,她不自觉攥拳,与手指接触的纸边隐隐泛白。
灯光温暖,对坐的人神情却是冷的,他紧了紧衣服,双手抱臂,眼睫动也没动:“没有,最近太忙了。”
突然碰面的热情冷却,她开始冷静思考他的话。
忙。
可以理解成忙得身体不舒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她。
也可以理解为,忙得没时间跟她见一面,尽管只有一街之隔。
总归是她没有眼力见了。
她冷笑了声,卡纸一角被她撕开了豁口,摇摇欲坠的白被空缺取代。
忙是疏离的体面表皮,底下是不愿宣之于口的缘由。
她向来不爱强人所难,此刻却犯起轴劲,身体前倾问道:“我没做错什么吧?干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她调子拔高,语气里的攻击性明显,惊得对面的人抬起眼,投来金贵一瞥又垂眸。
“没有。我说了,只是忙。”裴衡按住紧皱的眉心轻揉,语气似乎是挑不出毛病的温和——如果陈明意没有见过他别的样子。
这是借口都懒得找了。
明明是裴衡先给出信号,这会倒成了她硬往上贴了,摆臭脸给谁看?热一阵冷一阵,她很好戏弄吗?
再一再二不再三,她猛地起身后撤,椅脚擦过木地板,刮出刺耳的尖叫,引得三两顾客和店员侧目耳语,对面的人眼皮却抬也没抬。
她踩一下,地板就呻吟一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还钢笔一来一回,地板呻吟声从高昂再到低沉,最后又消失,她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归于平静。
把那个圆盒轻轻放在桌上,她一字一顿,克制礼貌:“裴总还是不要给我送礼物了,我只是个穷学生,您随便一出手的东西,我得紧巴好久才能从生活费里省出来。”
“再则,我们只是同盟,同盟应当只看利益吧,”她边说边笑,钢笔在手心硌出的红痕还没消掉,“我语文很烂,今天才明白过来。联姻有关的事情能配合的我都会配合,不会借此要挟什么,您放心,这是我本来就该做的。”
声音慢条斯理而冷静,简直不像她自己说的。
演完这场独角戏,不顾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她提脚就要走。
“快门禁了,我送你回去。”
对方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或者根本就觉得她的意见不重要,身后传来的声音松动些微,却不改清冷底色。
她系紧围巾:“现在的事我都应付得来,您那么忙,就不劳烦您费心了,我容易多想。”
热烈的火锅味侵占鼻腔,是跟咖啡香截然不同的气息,分明温暖亲切,却激得她涌出眼泪。
什么关系就该停在什么位置,裴衡一进再进,她以为他们是朋友,可这人却并不尊重她。
是她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懂成人社会的暧昧边界。
桌上的礼盒有些瘪,丝带还是他绑的样子,裴衡抬起眼,视线在她紧绷的背影上晃。
这是最优解,他一贯做这种选择,何况一开始就该是这样的,礼貌、疏离。
如此默念着,心口又涌起陌生的酸胀,他按住胸膛,试图把这些情绪压回去。
不适应只是暂时的。
他这么想着,却在看见那人头也不回的离开时,心脏抽了下。
冷风迎面,陈明意大步流星,那点泪很快就散在夜里,连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