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自己眼花了了,陈明意揉揉眼睛,目光定在那个人影身上。
是裴衡没错。
他似乎在打电话,手机竖在耳边,挡住半边脸,露出的眉眼深邃,眸光低垂,右手在笔记本上敲打。
隔着条街,这人的身形看起来没那么高大,她无端想起了橱窗里的洋娃娃。
摆在货架最顶上的、精致又昂贵的美丽,小时候的她从没张口跟父母要过,眼神就是无声的拒绝。
她只能隔着玻璃仰望,望到脖子发酸,实在忍耐不住喜爱,想要伸出手摸一摸,掌心也只有空落落的凉。
红灯灭,绿灯亮起,她啪嗒啪嗒跑到对面,停在玻璃墙外与裴衡相对的位置。
他穿了件加绒黑色风衣,里面是件米白高领毛衣,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玻璃墙隔音太好,平直的唇不时开合间,她只能勉强读出“选址”“投资”等字眼,却能想象出他这时候的语气,冷静又一丝不苟。
要不进去打个招呼?
但裴衡看起来好像很忙。
纠结间,她冲玻璃上呵出气,等白霜凝结,伸出指头画了个丑丑的笑脸,画到最后一笔时,里面的人正好放下电话,捏着眉心往外看。
四目相对,她收回冷湿的手指,脸上扬起灿烂的笑。
玻璃映出橙黄粉红的光影,身后炸起噼啪声,耳膜颤动,她转过身去,瑟瑟发抖的霓虹灯显得格外渺小,万千烟花在漆黑夜幕绽开,此起彼伏,将清冷圆月涂上流动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朵烟花也消逝了,夜比之前更寂静,地面重新归于电灯掌控,可兴奋的嘁喳人语却不绝于耳。
她鼻尖有淡淡的火药味,是新年的气息。
陈明意回过神转身,画的笑脸只剩下浅淡的痕迹,玻璃上虚映出自己带笑的脸,她不自觉伸手去摸,发烫的面庞上,嘴角翘得苹果肌高高鼓起,两根手指都捏不住。
裴衡在她的倒影上敲了敲,又指了指他面前的空座,示意她进去。
一推门,浓郁咖啡味混着奶香扑鼻而来,店面不大却精致,环形吧台后坐着两个打哈欠的店员,圆形原木桌椅三两错落摆开,正中央垂下欧式吊灯,灯色昏黄。
暖香烘人,她带着飘飘然的醉意坐下,却见面前的人正眉头微皱,一手捂住了心口,风衣被拽出了褶皱。
心又乱了。
裴衡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播放方才那一幕。
空荡的玻璃上忽然冒出张怪得可爱的笑脸,笑脸背后,是他亲眼看着离开的陈明意,这人不知为什么又去而复返,打得他措手不及。
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生机勃勃,头上别了两个小怪兽发卡,红扑扑的脸裹在天蓝色围巾里,浮起的笑容干净。
他毫无防备,眼睛不受控地睁大,正僵在那儿担心对方看破什么,幸好烟花吸引走了她的注意力,他才有时间调整自己。
她站在漫天绚烂下,披了满身热烈彩光,璀璨得令人望而却步。
有玻璃隔着,只能听见开水滚沸般隐约的噗噗声,和着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
他手掌不由自主贴上那块霜,冰意张牙舞爪,从手肆意爬到心,他思绪稍静,上头的笑脸一点点化在他的温度里,只留下微不可见的残影。
心湖平静,他打好主意避开她。
可那人偏偏转了过来。
一脸纯澈到傻气的笑,又跟小征有些说不出的不同,还捏了下她自己的脸,两指间腮肉红润。
鬼使神差间,他的手指也跟着一动,接着就是梦游般的敲窗示意。
只是想来看一眼而已,怎么就发展到了相对而坐的局面。
裴衡瞥了眼面前的人,不由捂住胸口。
“是不是喝咖啡喝多了难受啊?”
见裴衡双眼紧闭,手骨绷出明显的线条,她不由有些担心,边说边瞧对方手边的杯子,视线一落到上边,她话末的音调转了个弯,由担心拐到了诧异。
陶瓷马克杯里装的是牛奶,纯白液体顺着她的声音晃了晃,像无声的嘲笑。
有点尴尬,她干脆低头,脸埋进围巾里,浸在里面的火锅味儿慢慢飘进鼻腔,跟空气里满溢的咖啡香对碰,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还好。”
裴衡声音如常,清冷温和。
陈明意绞弄着手指想岔开话题,兜里的圆盒硌到手,她福至心灵:“今天朋友们陪我过了生日,我很开心。你呢,来这边谈事吗?”
她越说越顺,视线从光滑的原木桌往上挪,停在对方挺直的鼻梁:“我有个朋友很崇拜你,可以麻烦你签个名吗?”
见对方垂眸点头,她轻快起身去吧台,地面铺的是木地板,步子一重就嘎吱作响。
她放轻脚步,拿来蓝色卡纸跟钢笔,推到裴衡面前。
敛起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往对面扫了眼,陈明意两手交握垫住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之色。
原来是为了这个。
收起淡淡失落,裴衡轻叹了口气,拔开笔帽,金属笔尖点在纸上,良久,手腕才动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