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将将流干的时候,明意忽而想起什么不对,握住袖子蹭眼角时,余光瞥见那道安静端坐着的墨蓝色身影。
见她看过来,裴衡笑意加深,冲她眨了眨眼,又收回视线,同坐他对面的小如交谈起来。
小如胖了点,肤色白里透红,明亮的杏眼瞧瞧她,又瞧瞧裴衡,滴溜溜转来转去,一副打着鬼主意的架势。
她心脏咯噔跳了下。
只想着独自回来可能尴尬,可真把裴衡弄来陪自己了,怎么介绍他的身份倒成了问题。
大脑飞速运转,抢在小如开口询问之前,她松开手走到裴衡身后,揩去腮边半干泪渍,朗声道:“这是我堂兄,忘了跟你们介绍了。”
手搭在那人肩上,掌下是不住的轻微耸动,不用看也知道,这人正为她蹩脚的谎言笑开了怀。
“大哥,帮帮忙,”她俯身靠在裴衡耳边,舌与齿藏在微笑的唇后偷偷忙着,“求你了。”
绵绵气流自耳后喷薄而出,他鬓边碎发被轻轻撩动,和着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有一搭没一搭试探性触向耳根,如新芽初萌,暖阳融冰。
毫无应对这样绵柔触碰的经验,裴衡一时愣怔,几乎是回神的瞬间,他压身往前坐了坐,逃开明意的手掌与气息,可耳道里还回响着她的祈求。
摁下不知从何生出的淡淡失落,他礼貌颔首:“伯母好,我叫陈衡。”
话音与开门声重在一起,是明意的父亲回来了,于是身后如释重负的人又轻快介绍了一遍他,以相同的说辞,在他心上盖下更为深重的阴影。
讲完,这人就坐在小孩旁边问东问西,笑得明媚爽朗,似乎方才的事细如尘埃,不会对她造成一丝影响。
“现在身体没有不舒服了吧?”
她揉着陈如意的头,十指间穿梭的发丝细软,与她的一头硬发迥乎不同,而她以前从没发现过。
“姐姐,”小孩紧抿着嘴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父母,这才小心道,“其实我没事儿,是误诊。”
小如嘴巴一瘪,要掉不掉的泪珠兜在眼窝里:“妈妈后来去找过陈叔叔,他说你过得很好,叫我们不要打扰你,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
误诊?陈世华这个贼老货,整件事不会就是他蓄意设计的吧?
她跟他上辈子有仇才会做亲父女!
想到这,明意咬得牙齿咔咔响。
小如惯会察言观色,适时打断她的思绪,转移话题:“你今晚能不能跟我睡,让这个大哥哥去你的屋子。”
“你先去歇会儿?”闻听此言,她表情真挚转过身,两手圈出感谢的手势,见裴衡点头,她忙帮他把行李箱拉过去,“这个屋子。”
时候不早,她安顿好裴衡再出来时,爸妈已经离开客厅,去厨房收拾做菜,小如又蹭进她怀里,声音缓缓响在耳边,清澈又轻微,却又似占据了整个屋子。
“你离开之后,妈妈有时候会拿着你的照片偷偷哭,说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心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慢吞吞往外冒血,痛觉锐利而陌生,她后知后觉,那是拔出刺的感觉。
可刺痛到一半,脑袋里突然闪过道光,闪得她颤抖嘴唇开口,语调都哆嗦拐弯:“如啊,我的照片不会还在那个屋子里吧?”
见妹妹懵然点头,她搓了把脸,祈祷着裴衡忙于工作或者休息,没有来得及瞻仰她的那些黑历史照片,敲响了她亲手关上没多久的房门。
“进。”
她推开门,里头那人外衫都没脱,立在书桌前,一手捧了一个相框看着,侧脸上的笑痕明显。
事情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拔脚逃跑的理由还没想到,里面的人就笑道:“原来,你小时候是长这个样子。”
明意破罐子破摔,一脚踏了进去,就着头顶灯光,只见裴衡此刻手里捧着瞧的,正是她最不想让他看见的一张照片。
“挺帅气的哈。”
她没话找话,裴衡却没了话声,眼神似是胶在了那相片上。
上头的小女孩大约十岁,两个麻花辫的皮筋全都不翼而飞,头发乱糟糟堆在脖子周围,五官跟现在的明意没什么大差别,只粉白的脸上挂两道血痕,连衣裙下摆也滚上泥浆,又被拽得裂了口子。
这人形容实在凄惨,可那下巴却高抬着,像个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将军,气势昂扬,如同没有皮肉,整个人都由硬顶顶的骨头构成。
人世多艰,过刚则折。
食指微颤,抵在腮边那道血痕上,他轻轻摩挲着,似乎血的热度隔了这许多年,又通通浸到他指尖,烫到心湖咕嘟翻涌,翻起沉底的真话。
“你怎么总是这样狼狈,叫人——”
视线从数年前穿越到现在,落在明意脸上,滑过微凸的唇珠,小巧挺直的鼻梁,对准那双晶亮的眼,于是里头的火烧到他眼里,烧得后半截话成了烟灰,被他尽数吞下。
明意吞下口水,向后捋了下头发:“叫人怎么?语气这么凄凉,我当时一打三打赢了,很厉害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