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清晨。
轻手轻脚铺好床,拉上行李箱拉链,明意走到窗前,环顾了圈整洁的房间,把新买的智能手表扣到腕上,又调试了下快捷录像的功能。
疗养院那遭破事儿给她狠狠上了一课,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额头抵在铺了层水汽的窗上,确定手表各项功能正常后,白皙指尖划离色彩蓝到深黑的表带,在白蒙蒙的玻璃窗上转着打圈,一圈又一圈,抹花了水珠,开辟出手掌大的透明孔洞,通往外面的世界。
红日停靠在她右手食指边烧着,融开玻窗上顽固的薄冰,却烧不化花园里的积雪,深棕色干枯草木都安睡在白雪下,微风一卷,就飘起阵雾似的白茫茫。
凉风稍歇,一道墨蓝色身影晃悠悠穿过轻薄雪雾,她漫不经心打圈的手指顿时停住。
那人的手杖打在石子路上,不时擦过两侧灌木,震得雪粒忽忽堕地,沾染在衣角。
明意指尖下撤,在那人衣角处滑动擦拭,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漫开。
声音突兀又难听,她指尖一顿,刹停噪音的瞬间,楼下一直平视前方的人倏地抬头,向她的窗口投来一瞥。
她确定裴衡瞧不见自己,可视线交错时,还是有种被捉住偷窥的羞耻感,心脏无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脸烫得向外蒸热气,直要把理智焚毁成烟。
两手捧住脸,她右手食指凉得像冰,点在太阳穴上,却起不到分毫降温的作用,反而被指下剧烈搏动的皮肤带着升温,染上淡淡绮红。
陈明意,你算是栽了。
这几个大字在她脑海里轮回滚动播放,直到同裴衡裴征吃早饭时,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大脑迟钝到连回应裴征的话都要想好一会儿,一顿饭吃得无精打采,她搁下筷子,竭力扬起明媚的笑:“这段日子,真的多谢大家收留我、照顾我。”
没听出话外音,裴征口齿含糊道:“这有啥,趁着还有假期,过几天咱们去南方旅游吧,我朋友都做好计划了,咱们跟着逛就成。”
“都安排好了?”
喝了口汤,裴衡不紧不慢开口,语气温和中透着关心,可她现在听来,只觉是刺耳的慈爱包容。
有什么比发现喜欢的人把自己当小孩更无望呢?她压根就不在对方恋爱对象的考虑范围内吧?
桌下,桌布被她攥得皱纹横生。桌上,她面色沉静,不露半分马脚:“嗯。我打算回江城一趟。”
“嘶!”裴征被汤烫了下,忙不迭丢下碗,“我都答应他们了,你自己去成吗?要是爽约……”
明意点点头,又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我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而且你干嘛把咱们两个说得跟连体婴似的。”
成年人这三个字她念得很重,可对面的裴衡只是轻轻摇头,笑着抿汤喝,热气自汤面升腾,缭绕那张清朗的脸,仿佛云遮雾绕的山。
她看不清山的面目,也看不到他的心底。
她正自愣神,身旁的裴征一拍桌子,震得她掌下的碗微颤:“哥,你是不是也去江城!”
“原计划是过两天,”汤匙轻击碗底,清脆叮了声,分明答的是裴征的话,可裴衡抬起的眼却直直望向她,“不过你开口的话,也可以改。”
那声音似乎揉进了温热水汽,顺着耳道蜿蜒深入,又在瞳孔凝结外沁,坠得她眼睛发重,低下头去。
*
直到出了高铁,被寒风把头发糊了满脸,她费劲扒拉出眼睛,瞧见旁边长身玉立的裴衡时,才相信这不是幻觉。
裴衡真的答应陪她回江城来了。
她居然没有拒绝这个不着调的提议。
为什么?
因为她不甘心。
不甘心这段暗恋无疾而终,不甘心被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连试探追求的机会都被轻巧抹杀掉。
还是想跟这个人多待一会,还是想再多试一试。
耳边响起的声音朗润,逸出浅淡笑意:“心里有事?你呆了一路。”
闻言,她眨了眨眼,面前是满满一长梯挨挨挤挤的人,身侧这人一手拉着他的行李箱,一手虚虚揽住她的肩。
苦香充斥在他臂弯勾出的无形空间里,又零零散散沁入鼻腔,她向下拉了拉红围巾,鼻头便裸露在空气中,翕动接收淡薄的清苦气。
心满意足下了电梯,她顺着人流抬脚往外走,没走出两步,鼻子又被绒绒的温暖覆盖住,那温暖甚至收缩着勒了下她的脸。
是围巾又被提溜回了原本的位置。
身侧的手微抖,她下意识侧抬头,对上那人半截颤动的下巴,各色人语里,几声笑漏入耳中,轻得像错觉。
幼稚无聊成这样,还长辈。
她如是腹诽,掩藏在围巾下的唇却慢慢翘起细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