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收起帕子,指腹温暖,柔柔掠过她腮边,语气无奈:“去吃点东西,嗯?”
他垂落的发染透了阳光,随她呼吸若有似无飘摇,离她那样近的眼睛清亮透明,恍若封住湖面的冰雪尽消,水色清澈,露出底下所有的游鱼和水草,略略俯身就能尽数收于眼底。
她对裴衡好奇至极,这是天大的诱惑,她此刻却不为所动。
如果窥探过往是痛苦重演,那她的好奇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凌迟,天真而残忍。
想法浮起的同时,她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冰凉的脸庞烧起不好意思的热,嗓子发堵,她闷闷点头起身。
跟在裴衡身后,她每脚都踩在他的影子上,步子不觉放轻,直到那影子一停,她急急刹住,对上他含笑的眼:“怎么走路没声的,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
眼前是一家小菜馆,接近晌午,里头坐的人不少,裴衡上前掀开门帘,饭香混着说话声就往外漏。
落座不多时,菜就上齐了,老板似乎跟裴衡认识,还专门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她瞥了眼说话的两个人,眸光又掉进空荡荡的碟子里,直到里头多了块鱼腹肉,她轻声回了句谢谢,慢吞吞嚼起来。
“上中学时,我很容易饿,”裴衡搁下筷子,支着下巴瞧她,“但这儿的老板人好,总是接济我。”
假话,她想。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的厨艺保不齐就是在这儿打工练出来的,但在他口里就成了轻描淡写的接济。
裴衡就是有这种本事,把假话说成真话,还叫人挑不出错来。
她轻轻点头,发旋微晃,裴衡的心神也跟着左摇右晃,找不准平衡点。
如果不说,那她的好奇就永远在那儿悬着,脑补出另一个他。
要是说,撒谎总会被瞧出来,可她眼窝这样浅,照实说打工的峥嵘岁月,她就又该哭了,尽管他很稀罕她的怜惜,但泪水太凉,凉得他舌根发苦。
真是没办法。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她碟子里又落下块排骨:“按部就班上学,被来资助学生的裴家人找到,上学,上班。”
“然后,就是你看见的了。”
视线上抬,对面的裴衡单手托着下巴,身子前倾,总是云遮雾罩的眼睛全无遮挡,直勾勾盯着她,溢出无可奈何的温柔。
怪像她不懂事似的。
她很想问这人疼不疼,累不累,但又觉得这都是些废话,今天的伞再大再漂亮,也遮不了十年前的雨。
硌在掌心的方筷子一松,她手腕伸直,挑了道没有葱姜蒜的菜夹给他。
她话语犀利凌人,语气却弱弱:“食不言寝不语,你话好多。”
闻言,裴衡笑了声,就此打住,餐桌静默下来,这寂静延续到归途。
一路上,明意看似在闭目养神,可脑子却一刻也没休息,从天南想到海北,又落回裴衡身上。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怜悯,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就好了。
回到家里,她刚刚调理好心态,裴衡却拉着行李箱走出来:“公司有点事。”
这人耸了下肩,微皱的眉头松开,向她俯下身,揉了揉她的头,手与她的发一触即分。
也许是心疼怜惜太盛,破天荒地,她没有抗拒躲开这个讨厌的动作,纵容了裴衡的放肆。
送走裴衡,看着计程车消失在地平线,她慢悠悠往回踱步,又在家呆了三天,离家时,她心头忽然涌上万千杂念。
血缘也许真的对感情有影响,抛却最开始的激动流露,她现在同爸妈的相处里多了礼貌。
从前仗着亲缘关系,两方说话都肆无忌惮,互相倾倒痛苦,展览丑陋与不幸,而今都遮掩三思后,这个家倒有点像她童年时期盼的理想家庭,距离产生了舒适,但他们再也贴不了心。
没有血缘与共同利益维系的【爱】,不知能存活过几个春秋。
无愧于心,顺其自然吧。
如此想着,她甩开杂念,踏出家门的刹那,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明意掏出来解锁,是银行卡到账消息,半眯的眼睛圆睁开,倒映出一串数字。
她数了又数,迎着日光的眼弯成月牙,眉宇间的阴云尽数扫空。
无论如何,她的人生是自己担着的,而她能担起来了。
*
清晨。
四人间宿舍寂静,各床铺都拉上了床帘,唯独靠门的一张床,拉了帘子却没躺人。
极轻的呼吸声与床板吱嘎声里,窸窣声小心翼翼将自己融进去,却还是略显突兀。
塑料袋似乎不太好看。
攒下的一堆袋子铺了满桌,明意在里头挑了又挑,拣出个平整的浅蓝色纸袋,把摞得整整齐齐的六万块钱放进去,又拿胶布粘住袋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