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太冷静沉重,如悠扬乐声里突兀扎出的刺耳音节,割断了顺滑的旖旎,徒留参差粗糙的创口。
话似凉水劈头浇下,她听见自己心火熄灭的嗤声。
裴衡不喜欢她吗?
可他对她那样温柔,带她去看他的来处,他们甚至还有过吻……
心头浮起不安,她定眼看去,裴衡抱臂后仰,不声不响筑起了防御的高墙,他面上没有半分讶异或喜色,唇畔的笑也如水面波光,粼粼烁烁得惹眼,然而却并不真切。
明意眼神轻漾,略微有些狼藉的桌面上方,尴尬伸在中央的花也开始颤抖,外面裹着的牛皮纸发出窸窣声。
可她是喜欢他的,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她表不表达是她的事。
止住颤抖与不安,正欲张口,发黏的嘴唇却像粘了一圈胶水,她垂下眸,全副心力都倾注在撕开两片唇瓣上。
空气刚刚透过唇缝涌入口腔的瞬间,手臂的酸麻忽轻,掌心一阵空落落的感觉,清冷冷的声音也再度响起。
“阅历,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自然会有。金钱,你不是在乎这个的人。皮囊?相似者千千万,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语速不急不缓,仿佛面对的不是怀春少女,只是在处理一桩不算棘手的文件。
这人说着,长臂一伸,抽出她手中的花束,搁在桌边,牛皮纸浸上了她的手汗,印下深棕色的斑点,裴衡那副刀叉就在花朵旁,泛着金属冷色,像冲她而来的箭矢。
话音还在继续,像在冰水里泡了个透,寒意横生,冻得她流转的眼神凝滞,偏偏这人并不觉,略顿了顿,又迟疑道:“还是说,因为我帮了你?明意,感动并不是喜欢,你还年轻,也许混淆了它们。但我不能仗着年长,接受你莽撞炽热的感情,那是欺骗。”
她小心翼翼捧出欢喜,被他轻巧掀翻在地,滚满尘灰,明意呼吸越来越快,无名怒意悄然滋生。
“喜欢哪需要什么狗屁理由。”入耳的话语太锥心,她陡然开口截断他的话,静寂了许久的声带干涩,每吐出一个字就牵一串刺痛,可她直勾勾盯住那双眼,“你凭什么臆断我,把我的喜欢说的一文不值。”
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非常非常不尊重她,泪在眼眶里积聚,又被她生生憋回去,涩痛连绵里,她破天荒摁住了满腔火气,可裴衡非要再火上浇油。
“你很好,会有很多人欣赏你,帮助你。我在其中并不独特,更不是唯一。”他语调沉静,音如冰裂,“未必做伴侣,往后退一步,我想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裴衡后仰的身子微微前倾,动作之下,晃动的瞳色被镜片掩得严密,她只瞧见镜面反射的一点灯光。
稳操胜券的姿态,料定她不会拒绝的提议。
反光闪得她眼神发花,面前的人也有了重影,活似灵魂出窍,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意识到,她从没有完全看清过对面这个人。
明意眨了眨眼,直到视野里的人面容清晰起来,才舔上干裂的唇:“拒绝就拒绝,不用这么迂回。我承认是昨晚的事给了我勇气,不过也没什么不好提的,荷尔蒙的冲动么。”
朋友,朋友。
普通朋友会接吻吗?
“我只不过忠于自己的心,说出我的心意,哪里值得您这样长篇大论。”她捏起纸巾抿过眼角,皮肤烧起火辣辣的擦痛,她反而笑了起来,“对了,我没有、也不会有随便拥抱接吻的朋友。”
“我没办法跟你继续做朋友。”
哪怕有天大的利益,她也不愿做戏蒙蔽自己的心。
红裙擦过洁白的桌布,她站起身,拿起花束,白色花瓣依然饱满水润,花蕊沁着清香,手指拨弄着稍作整理,她推开自己的空碟子,把花束放在桌子正中央,尽力落下一个圆圆的句号。
再抬眸,对面的人落入她眼底,线条冷峻肃杀,神色淡淡,深邃的眉眼低垂,肤色是不染任何色彩的冷白,活脱脱一个雪做的人。
而她有那么几个瞬间,错觉冰雪为她消融作软水,于是不等春天来临,就自顾自长了漫山的野草。
一切摊开在纸面上,不论好坏美丑,她总归是得到了定论,不用再小心翼翼去揣测,自造欣喜或伤悲。
放下,比希望若有似无的等待更容易。
抱着这样的心情,明意挺直腰板,火红的裙摆跨过门槛,在暗夜里飘动,灼伤路灯的惺忪睡眼,叫它们挨个把她的影子忙不迭丢给下一盏,弃之如敝履。
她特意穿了双黑色高跟鞋,来时不觉有什么,现在那口欢喜的气一散,整个人松下来,夹脚的不适与脚跟的钻痛连番上阵,影子倾斜拉长变换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卡在两根路灯中间。
她半蹲下,掏出手机打了辆车,再起身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黑,但明意竭力稳住了身子,没有倒下去,视野清晰后,思维反倒活跃了不少。
裴衡否定轻视她的想法,一味反驳,却绝口不提他是否喜欢她,既拒绝了她,又不把路完全堵死,留出暧昧的方寸,如同驴子面前吊着的胡萝卜。
狡猾,傲慢,虚伪,全都是他的注脚。
可悲哀的是,此刻的她还是不争气的喜欢他。
网约车不多时就来了,她无心再去想,上车后便愣怔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辆不远不近跟了她一路的黑色轿车。
而驾驶座上,赫然是她刚刚骂过的裴衡。
眼神贪婪,将冷情的皮子熔出洞,穿透挡风玻璃,胶在那道红色身影上。
直到那红色落入计程车内,再也望不到,深嵌进眼窝里浓稠黏黑的瞳色才再度注入了丝丝清明,他踩下离合,转动方向盘,跟住了那辆计程车。
面对珍宝,人类的第一反应是亲近,然后,是卑怯造就的惊惧。
由爱生卑,由卑生惧,方寸大乱。
他前思后想,却还是百密一疏,刺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