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大包间里,五个人围住圆桌坐着,陈明意坐在最中央,盘里堆得冒尖的菜不过片刻就矮了下去。
看着狼吞虎咽的同伴,她秀气的眉抖了抖,疑心自己是不是虐待过他们。
“够吃吗,要不再加点菜?”
她话刚问出口,张雨薇就不客气地点着手机屏,眉毛都没挑一下:“我加份雪花牛肉。你们也是,想吃就点,别跟陈老板客气。”
红白鸳鸯锅咕嘟煮着,水位一点点下降,锅边腻下层橙红色的印记,椒香扑满室内,热气蒸腾,透明的窗成了模糊毛玻璃,她嘴唇微微肿起,口腔里满是热辣辣。
胸口发闷,她起身拉开窗,可这阵子外头没有风,室内依旧闷热,不见清凉。
她揽过椅背上的灰色薄呢外套披上:“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等我陪你——”
嘴里塞着毛肚,出口的话也含混,张雨薇吃得差不多,也想出去走走消食。
可冲着明意的伸到半空,却被江思源紧紧握住,入耳声音尖细:“薇姐,你画的这张cg好好看,我想向你请教……”
这话题,岔得有点生硬。
倒像是……有意阻碍她出去一样。
“思源,你当时是怎么知道明意弄工作室的事的?”
张雨薇放下筷子,环抱着胳膊睨向对方。
白生生的小姑娘嘴唇紧抿,眼睛眨巴了半天,才吞吐道:“学姐很有名,我崇拜她,就碰运气试试了。”
见这模样,张雨薇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小姑娘的肩。
第六感告诉她,这事肯定有古怪。
张雨薇盘算着怎么再套点话,然后把这个发现告诉陈某人,可抬眼时,房内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叮咚溪水绕假山缓缓流淌,水上是一节一节的拱形竹桥,明意久久立在上头,她一晃,小桥就摇,吱嘎吱嘎作响,扰乱了沉沉夜色。
这是火锅店隔壁的公园,来闲逛的人不少,不时有人与她从桥上擦肩而过,这时桥便往下沉。
明意站在桥中央,出神望着底下绵延不绝的水,只觉闷闷的感觉都融在了水里,她拢起衣领抬脚往下走,可竹桥只晃了一瞬,剩下的全是颤颤巍巍的余震。
出口那边有座凉亭,亭子斜后方有片茂盛的竹林,隔着一弯桥,林前逆光站着个一动不动的人,似乎已经在那呆了很久。
这人的面容被错落黑色叶影遮得模糊,可身形很熟悉,极其像一个人。
等了许久都不来的风这才姗姗而至,撩动半老竹叶簌簌擦响,凄切轻细,如心底不可告人的絮语。
也许是她认错了。
这么想着,明意却迟迟没有动脚,停在桥上,忽视掉他身后来来往往的黑影,只凝视那一个人,夜风清凉,她面上消散的热意却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那人宽肩微垮,似是叹了口气,而后往前跨了一步,迈出了那片阴影,清瘦的半张脸露在光线下。
不用看全乎,明意都能断定,这就是裴衡。
真确定下来对方身份,她反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步子太重,竹桥悠悠晃起来,吱嘎吱嘎,在叮咚的流水声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响起来的同时,裴衡的步子一滞,一只脚还不尴不尬落在后头,可他浑然不觉,隐匿在阴影里的眼睫微抖,兀自盯着回避他的人。
她一身随意的休闲装难掩生气,高高站在桥上俯视着他,身影一上一下浮动着,犹如飘飘欲飞的业火,他下意识握住拳,然而什么都没攥住。
他蓦地想起安德烈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悔么?
她值得最好的,他愿意捧上他的所有,只要她需要。
没什么好后悔的。
况且她不是已经站得比他高了么?
她凭着本能,透过华光流彩的玻璃罩子,嗅到了他内里腐败衰朽的气息。
至于社会地位的高低,那是另一说了。
桥上的人轻轻歪头瞧着他,身形缓缓定下来,澄澈灯光交织,如绢银月倾泻,粼粼水色交映,尽数流淌在她身上。
半扎的卷发搭在肩头,中间是一张宁静的脸,然而他们隔得不算近,他看不清那双月牙眼里到底盛了些什么,只有两点闪闪的水亮。
她站光色下,水声里。
他藏树影中,风声外。
微妙的僵持中,裴衡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血管鼓胀,冷玉似的脸晕开轻红,沉静漆瞳里烧开了一把火。
事已至此,他敢不敢搏一搏。
赌他的运,赌她的心。
成与不成,总归都能帮到她。
念头此起彼伏,摁下这个浮起那个,明意的脸都皱成了包子。
裴衡跑这来干什么?
这离九鸿隔了八条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