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容觉得冷透了。
浑浑噩噩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喊。
“……师尊。”
声音很轻,似隔着雾,映着水,听不真切。
“……师尊。”
又一声,近了些,依然很轻。
云容费力掀开一条缝。
迷蒙蒙间,一双含情眸撞入眼帘。
那眸子离得近,正殷殷望着他。
面若桃李,阳春三月。
……是江危止。
“仙尊。”
江危止见他睁眼,便唤了一声,声音温软。
云容动了动手指,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见手腕上狰狞的伤。
他猛地抬眼。
“仙尊勿动,伤口未好。”
江危止说着,极其自然地跪坐在云容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月牙的素帕。
月白长袍滑落在地,沾染上云容流满地的鲜红,江危止自己似乎并未留意,他只是专注、轻柔的按在云容额角沁出的冷汗上,一下,又一下。
“仙尊昏了三日。”他一边按,一边说,轻得不能再轻,“异人傀儡僵了,楚惊澜寻在下来帮忙,在下在此处找到您时……”
他话音顿了顿,那盛满情谊的眸子怔怔盯着云容手腕的伤。
“……钉子我起了,药也上了。”他继续说下去,“只是这伤,看着凶险。”
然后,抬起潋滟的眸子,看着勉强算安好的云容,笑容明媚了几分:
“不过万幸,仙尊心魔散得快,不过三日便醒了,好事啊。”
眼神温软,情真意切。
云容却满脑子都是三日。
三日。
楚惊澜呢?
云容挣扎着起身,指尖都在颤。
幻境里钉穿的腕骨、灰败的面容、无声开合的唇……那些画面疯了似的往脑子里钻,搅得他气海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楚惊澜呢?”小心翼翼,极力压制,却还是溢出几分惊惧。
江危止的手稳稳托住他肘弯,温声道:“仙尊,稳住心神,心神若溃,幻象便要成真了。”
云容闻言猛地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深吸一口气,吸了满口血腥,呛得他肺腑生疼。
见他微微凝神,江危止自然道:“楚惊澜也进来寻仙尊了。”指尖在他臂上安抚般点了点,“这几日魔渊异动,我便猜仙尊可能在此处,好在万幸。”
“……走。”云容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找惊澜。”
江危止便笑了。
那笑容在魔气凝成的幽暗里格外明晰,月白袍子沾了血,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明丽。他不紧不慢地扶起云容,广袖轻拂,拖着颤巍巍的云容慢慢地走,不似在魔渊,倒像是踏青,一派轻快。
“仙尊且安。”其声犹温,似叙闲常,“魔渊闻之可怖,实则内藏玄机,此隙若倒生之木,根脉深扎九幽,然枝梢虬结处,时有孔隙相通,魔物虽戾,各守洞府,裂隙之缘反成清静地,仙尊请看,此石阶便是通路。”
他足尖轻点,示意云容看脚下。
哪里是什么石阶,不过是裂缝侧壁天然凸起的岩阶,被岁月和魔气侵蚀得坑洼嶙峋,勉强能容半只脚。往下看是深不见底、魔气翻涌的永夜,往上看是同样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光的裂口。
抬头是望不到顶的裂缝,低头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原著里只反复写着推下去、爬上来,轻飘飘几个字,此刻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危止则是一派从容,月白袍角沾了猩红,在翻涌的魔气里倒显出几分惊心的艳。他步履轻稳,熟稔地引着云容沿裂缝边缘走,不知是慰藉还是实话:“安全得紧。”
云容胡乱点头,心思早飞了,只从喉间挤出零碎的应声:“嗯……哦……好……”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处岩隙阴影,平日那份言笑晏晏的温润姿态,此刻半点不剩。
没走多远,前方岩阶转角处,一抹刺眼的月白瘫在碎石间。
云容心头一撞,几乎又要站不稳。
他闭眼狠狠吸了口腥浊,挣开江危止的手,踉跄扑了过去。
楚惊澜蜷在那里,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云容指尖悬在他染血的脸颊旁,抖得厉害,最终只轻轻捏住他冰冷的手,温润的木灵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往那残破身躯里渡。
“仙尊。”
江危止的出声打断他,粗鲁地夺过云容双手。
云容抬眸,眼底压着怒意。
江危止嘴角噙着那点惯有的笑,出手却快如闪电——一道凛冽冰灵力粗暴地扎入楚惊澜命门。
“呃——”昏迷中的少年猛地痉挛,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吟,冷汗浸透额发。
“你——!”云容眼眶骤红。
“仙尊保重自身。”江危止语气平静,“若心魔再动,他便真的无救,在下亦是冰灵根,虽痛些,好得快。”
云容看着楚惊澜在剧痛中无意识地颤抖,唇咬出血痕,只觉那冰锥像是扎在自己心尖上。
这哪里是痛些?
这分明是往死里疼。
云容目眦欲裂,正要不管不顾阻止,江危止已收手。
那道灵力在楚惊澜经脉内迅速游走,所过之处,侵入骨髓的阴寒魔气和瘀滞的血气被蛮横逼出,过程快得残忍,效果也立竿见影——楚惊澜脸上那层死灰迅速褪去,虽然冷汗如瀑,痛得浑身打颤,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
江危止动作不停,顺手将仍在因剧痛和灵力冲击而痉挛的少年随意拎起,另一只手则稳稳揽住云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江危止!你……”云容又惊又怒,试图挣扎,然而甫一动念,气海便传来针扎般的疼,浑身经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