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小姐就不爱出门了。
她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就跑去看书生。
书生在看书,她就斜倚软榻看话本,脸红心跳间,抬首便是那俊俏侧颜;书生在练字,她就素手执墨使大劲,满手灰黑后,只待那修长指节细细擦去;偶尔书生只是站在窗前看竹,她就坐在廊下,透过窗棂的缝隙偷看他被风吹起的发梢。
春犹浅,柳初芽,杏初花。
周知府乐见其成。
他私下跟夫人悄悄嘀咕道:“这书生虽出身寒微,但你看那气度、那样貌,给咱们锦儿当郎君,再合适不过了。”
夫人却有些忧心:“可他是要进京赶考的,若是中了……”
“中了更好!”周知府笑眯眯道:“中了,咱们锦儿就是官夫人,若是不中,就让他入赘,我养着,横竖咱们有钱,锦儿高兴最要紧。”
于是府里上下都默认了书生是未来姑爷,好吃好喝伺候着,连裁缝都来量了他的尺寸,准备着做几身新衣裳。
书生不是没提过要走,每次提起,小姐就瞪着秋水般的盈盈眸,撅着小嘴,拽他袖子轻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呢,路上再晕倒怎么办?再说,离秋闱还好几个月呢,急什么?”
小姐眼睛太亮,拽袖子的力道太轻,书生心口满溢,一个字都说不出。
直到五月初,栀子花开满院,小姐正荡在秋千上,等着新做的荷花酥。
却是书生先来了。
“小姐,”书生行礼问安,站在原地,“小生有些话,想同您说。”
小姐眸光怔怔,不是很想听,耍赖般捂住了耳朵。
书生眉目温润,轻笑着上前拿下小姐的手,往里放了一枚玉簪,耳尖微红,眸光闪烁,道:“小生身无长物,这是我卖字画攒钱所得,望小姐喜欢。”
他顿了顿,脸颊发红,声音坚定道:“日寒月暖,小生需得启程了。小姐可记好了,小生姓林,单名一个书字。”
小姐忽得就觉着好像可以了,虽仍是不舍,眸光闪烁间,还是道:“那……你要快点回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林书,我等你。”
林书笑得开怀,眉目疏朗,似拨云见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姐散在肩上的发梢,一触即分。
“好。”
林书走的那天,小姐没去送。
她躲在廊柱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清瘦挺拔,眼眶微红。
萍儿在旁边叹气:“小姐,您真让他走啊?老爷都说可以派人送他进京,您偏不让……”
小姐盯着空荡荡的街口不说话。
朝来寒雨晚来风,日子忽然变得难熬。
京城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秋闱结束了,放榜了,林书中了举人,名次很靠前,然后是春闱,然后是殿试。
周知府整天乐呵呵的,已经开始张罗女儿的嫁妆,小姐却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握着那枚玉簪,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深秋,消息终于来了。
来传话的是周知府在京城的老友,神色复杂:“林进士……该叫林探花,他是圣上钦点的一甲第三,授了翰林院编修。”
周知府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啊!那他何时回来?”
老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圣上……有意将七公主许配给他。”
大厅里霎时死寂。
周知府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你说什么?”
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
第四日天光未亮,换上男装,收拾个包袱,从后角门溜出了府。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还有那枚玉簪。
她要去京城,亲口问问他。
一路舟车劳顿,她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满面风霜。
到京城时,她按照父亲老友提及的地址,找到了林书暂居的住处。
开门的是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与林书有几分相似,却憔悴得多。
妇人看着门口风尘仆仆却衣着华贵的少年,愣了愣道:“公子找谁?”
“我找林书,”小姐哑着嗓子,“我是……”
竟是女子声音。
妇人却忽得明了,眼圈骤红,颤声道:“周小姐罢,小姐大恩,我周家自是不敢忘怀,只是我周家不过平民百姓,上有八十祖母,下有八岁稚童,如何担得起这抗旨大罪?还望小姐放我周家一条生路,来世必然做牛做马。”说着竟是要给小姐下跪。
小姐呆怔怔的,没有理会地上的妇人,喃喃道:“这……是林书的意思?”
妇人梨花带雨道:“他不认的,现下进了大牢多日,求小姐放过我们罢!求求您了!”砰砰就是磕头。
迟了多日的泪珠沉沉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小姐缓了半晌,掏出玉簪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只是……来还簪子……”将簪子轻轻放在地上,小姐擦了把脸便跑,她觉得此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