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是带着玉簪和圣旨出的京。
明黄的绢帛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圣人大义,他和小姐的赐婚圣旨。
同僚明里暗里说他傻。
跟小姐一齐,做傻子也是快乐的。
况且他聪明的很,小姐爱他的美貌,爱他的聪颖。
小姐爱他,愿意等他。
他定要……配得上小姐。
林书如是想。
皇帝震怒,他只能一遍遍说:“臣心有所属,不敢欺君,七公主与臣不会安宁的。”
不知多少个日夜,口谕终是没了,连带着圣旨一起下来。
足够了,林书想,足够他回去见小姐了。
他日夜兼程,终于回到那座江南小城。
他要好好跟小姐在一起。
要讲京城的趣事,要买时兴的头面样式,要带小姐吃没吃过的点心,还有好多好多画本子,还有……好多好多……
朝朝暮暮,日升月落。
都和小姐在一起。
知府府邸挂着白幡。
守门的老仆看见他,愣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姑爷……您、您怎么才回来啊……”
灵堂设在正厅,没有棺椁,只有一套她常穿的鹅黄襦裙,齐整叠放在供桌上,萍儿跪在一边烧纸,眼睛肿得像核桃。
恰逢秋汛,小姐,玉殒。
……
“啧啧啧,”云容不住唏嘘,“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啊。”轻轻推开棺椁,果然里面只有一套鹅黄襦裙。
旁边的美人儿已经哭成一片,又燃起熊熊之火,“我定能做出最凄美的副本!”
楚惊澜神色仲怔,不置可否。
云容上前把知府晃醒,问道:“你这是何苦,你女儿尸骨都未寻到,如何复生?”
知府怔怔然不说话。
云容叹口气又道:“你父女感情那般好,她定不忍你如此。”
“泄愤罢了,若不是……若不是……”说着竟是哭了出来。
“那些孩童呢?”云容继续问道。
知府嚎啕痛哭,并不回话。
楚惊澜神色淡淡道:“搜魂?”
云容心中微愕,不至于吧,面上不动如山,回道:“不至于不至于。”
就待云容要放弃,知府倒是开口了,“我身居高位,上行下效,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仙人不理世事太久,自是不懂。”
云容了然,与知府道:“来龙去脉你大抵清楚不必我多说,想让女儿复生所需的怨气何其庞大,我猜你应也是没抱什么希望吧,就算你女儿真的回来了,如何面对你做的这些祸事呢?”说着淡淡扫了眼地上昏迷的破碎男子,“你又让她如何面对林书呢?故事凄美,鸡毛就莫要污了她罢,言尽于此。”
话毕,云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就是要走,美人儿会处理好其余善后,本想来看看复生阵法,看这古怪阵法和渊底如出一辙,大概率是够呛的,这诡异东西即使真的能,他也不想碰。
至于剩下的一地鸡毛,恩怨情仇,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于是给美人儿一个眼神,便要御空归去,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别说御空了,御剑都不行,冲着不发一语的楚惊澜尴尬笑笑道:“师兄,能不能带我回新手村,我晕车,哈哈哈哈。”
酒旗斜挑,暮色渐沉,三人随意在青岩镇亮着灯的食肆里坐下。考虑到楚惊澜还在长身体,云容还是没有直接走。
窗外窄巷,青石板泛着暖光,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的草。
“唉……周大人多好的人呐,”老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摇头唏嘘,“往年旱涝,哪回不是他开仓?咱们青岩镇能太平这些年,可都得周大人庇护啊,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抬起眼皮,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也不知道上头会怎么处置,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灌了口酒,脸上带疤的那个压低嗓子道:“可惜?我听说,不止你们镇,往西三十里李家庄,往北五十里王家坳,这俩月都丢了不少娃娃!都传是、是……”他不敢明说,只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虚画了个圈,“……是你们那位周大人要人做法事呢!”
“谁说不是呢,”隔桌的短打汉子压低声音道“我听我婆娘的七大姑的侄儿的婆娘的姑舅说,隔壁清水村、白溪沟,这俩月也丢了好多娃娃,传得神神叨叨的——说是周大人府里要的仙童。”
“放屁!”老农把碗重重一放,“周大人能干那事儿?定是有人趁机作乱,拿大人的名头唬人!青岩镇可太平的很!周大人是魔怔了,又不是疯了!”
“可衙门……”短打汉子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下去。
另一桌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忽然冷笑一声:“周小姐去后,周大人便不大理事了,如今……怕是有理也变无理。”
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半晌,才有个妇人小声道:“那林探花呢?听说他回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