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身边少年紧绷的身体和压抑的呼吸。

他知道，这件事，就是将中原中也拉入这个人间的、那根冰冷而残酷的绳索。而中原中也被拉入这个人间的“绳索”，又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一个人被以何种样式的绳索拉入人间，就会注定他未来与世界交手时，留下何种样式的痕迹。

太宰治自己，是被本田清用那些四季流转的日常、温热的早餐、笨拙的圣诞玩偶和无声的陪伴，那些温暖而柔软的丝线，一点点、耐心地编织成网，从虚无的空中轻轻接引到了这片烟火人间。

所以，即便他看透人性的复杂与虚伪，心底却仍被清先生赋予了对生命的期待、对人类的包容。

而中原中也，是被最直接的血腥、背叛与掠夺欲望化成的、冰冷坚硬的锁链，从神坛上猛地拽落，重重摔在泥泞里的。

所以他眼中的世界，底色是阴暗的，他对人性不抱期待，信奉以暴制暴、以冷酷应对冷酷的法则。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会被森林太郎——那个总是冷静计算着“最优解”的男人所吸引。因为森老师提供的，正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和力量、剥离了软弱情感的生存之道，这与他被迫认知的世界规则不谋而合。

啊……

中也殿下……中也……中也……

片刻后，他轻轻动了动，将怀里的黑色小猫玩偶往中原中也那边推了推，让玩偶柔软的布料触碰到中也的手臂。

“夜露总是很重的。”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像廊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不过，这玩偶的绒毛，比夜露要干爽温暖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京都老铺里那些包裹着菓子的薄纸，该如何才能既妥帖又不失分寸地包裹住话语。

“我的监护人曾和我说，再深的泥泞，只要还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不同于冰冷的温度，路就还能继续往下走。”

他的话语里没有直接的抚慰，却带着一种将自身经历悄然分享的诚恳，“虽然前路或许依旧看不分明，但至少今夜，我们不必独自一人面对这沉重的湿气。”

这句迂回却带着温度的话语，让中原中也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玩偶的爪子。

“嗯。”中原中也低低地应了一声。

彼此的过去——一个是一片空白的遗忘与优渥下的孤寂，一个是过早目睹人性极恶与市井爱意交织的创伤——如同无声的潮水，在这间小小的旅店房间里交汇、弥漫。

最终，太宰治轻轻叹了口气。他翻了个身，面对着中原中也，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龄的柔软感传来：“晚安，中也。明天还要继续我们的旅程。”

中原中也也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捏着那只玩偶的爪子，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清晨，在中立小镇略显嘈杂的市集上，太宰治开始了他的采购计划。

中原中也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从那个仿佛能掏出任何东西的包袱里，再次拿出几张日元现钞，开始有条不紊地置办物资。

速食罐头是必须的，易于储存，热量也够。太宰治一边挑选着各种肉类和蔬菜罐头，一边在心里盘算。

水要多备几箱，清洁的饮用水在野外总是稀缺资源。他指挥着店家将一箱箱瓶装水搬到他们临时停靠的汽车旁。

接着，他又走进唯一的一家童装店，快速选了几套适合长途跋涉、耐磨耐脏的衣物，以及两条厚实的毛毯。天气难料，保暖要做好。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不算熟练地付钱——虽然大部分时候店家看他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孩子，给的已经是低价，但他从不讲价的行为依旧有股抹不去的少爷气——然后付小费让店员将一堆堆东西塞进汽车后座和后备箱，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对繁琐小事的烦躁：“治，我们要往哪里开？要买这么多东西吗？”

太宰治指挥人将最后一箱水塞进车的后备箱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脸上是那种对中原中也特有的慵懒表情：“我听你的啊，中也。你说往西，我们就往西。”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眸扫过汽车，提出了一个从昨天买车时就盘算好的、略显异想天开的想法，“不过，在确定具体方向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动力问题。汽油在这种地方不好弄，而且目标太明显。”

他指了指汽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提议去郊游，让中原中也完全听不出他话中对云霄飞车的怀念：“所以，我在想，中也你的异能……能不能让这辆车像你昨天那样，‘飞’起来？”

这个提议让中原中也愣了一下，随即蓝眼睛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飞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显然被这个想法吸引了，“没试过，但可以试试！”

于是，两人将车开到了小镇边缘，靠近一片荒芜的、依稀还能看到旧日战场痕迹的空地。这里足够空旷，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我开始了。”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汽车引擎盖上，闭上了眼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他周身汇聚，如同呼吸般明灭，并迅速蔓延至整个车体。太宰治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观察着，他能感觉到车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试图托举它。

然而，几秒钟后，那暗红色的光芒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阻碍，在中也手按着的地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消退。汽车只是轻微晃动了几下，轮胎依旧牢牢地贴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