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远处尸体倒地的闷响,楼上楼下、四面八方,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此刻才真正完成倒下的动作。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切都很安静。
雷曼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他看到的是一双碧绿的眼睛——那双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属于某个不告而别的混蛋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注视着他,眼底有未散的冰冷杀意,但在对上他的视线时,那层冰迅速融化了,露出底下柔软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东西。
雷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瓦莱?!”雷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他猛地伸手揪住科斯塔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瓦莱?!是你?!真的是你?!”
瓦伦蒂诺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倾,但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揪着。
“你他妈——”雷曼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你他妈的!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三年!三年!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征召上战场死了!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咬着牙,拼命想忍住,但根本忍不住。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压下去的情绪——恐惧、愤怒、委屈、绝望——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瓦伦蒂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扣住雷曼的后脑,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窝里。
雷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攥紧瓦伦蒂诺的衣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发出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哭泣。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三年里所有假装坚强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
瓦伦蒂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很抱歉。”他说,声音很轻,“可以原谅我吗?奥伊格。”
只有瓦莱会叫他奥伊格。
尤金哭了很久。
久到瓦伦蒂诺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久到门外走廊里那些尸体的血迹都凝固了,久到卡塔琳娜在囚室里翻了个身、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瓦伦蒂诺一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颗怎么看怎么可爱的脑袋,尽管现在是指挥官的灰白色短发。
那张五十多岁的、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正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画面实在有些荒诞。
等尤金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瓦伦蒂诺才微微侧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佻的笑意:“奥伊格,你记得吗?你现在还顶着那张五十多岁的脸。”
尤金的身体僵了一下。
瓦伦蒂诺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我低头看见这张脸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我跟你结婚几十年以后,你大概就长这个样子。”
“……你闭嘴。”尤金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觉得挺浪漫的吗?”瓦伦蒂诺的嘴角弯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冰冷的杀意早已消散干净,只剩下柔软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光,“别人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能看到伴侣老去的模样,我现在就提前预习了,赚到了。”
尤金猛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
那张属于指挥官的、五十多岁的严肃面孔配上此刻又气又恼的表情,违和感强到让瓦伦蒂诺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尤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那股冷静清傲的劲儿已经回来了,“这张丑脸才不是我老了之后的样子!而且我这是为了救人才变的!”
“我知道,”瓦伦蒂诺收起笑,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尤金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很厉害。不过下次再顶着别人的脸哭,我会忍不住想杀了那个‘别人’的。”
尤金噎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想骂他,又骂不出口;想再哭,又哭不出来了。
他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卡塔琳娜。”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医生的冷静——或者说,假装恢复了冷静,“我得把她送走。”
瓦伦蒂诺点头,松开了揽着他腰的手。
尤金站起身,走到墙边,闭上眼。
他的精神链接与塞薇娅拉一直保持着微弱但稳定的连接——那是在进入基地之前就建立好的,作为紧急撤离的备用通道。
“塞薇娅拉。”他在意识中呼唤,“卡塔琳娜安全了,把她传送过去。”
片刻后,塞薇娅拉的回应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收到。”
尤金睁开眼,转身看向瓦伦蒂诺。
他的目光在瓦伦蒂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带着三年的风霜,碧绿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再次翻涌的情绪,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瓦莱,你跟我一起走。”
瓦伦蒂诺挑了挑眉:“我?”
“对。”尤金走向门口,“你用时停太久了,身体撑不住的。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的脸色比以前难看太多了,现在你的手还在抖。你不许再用时停带着我出去了。”
瓦伦蒂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没有说话。
“我们好好走出去。”尤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蓝色的眼眸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跟着我,我们一起走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然后,我要去帮太宰治他们,他们还在上面。”
瓦伦蒂诺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认命的叹息。
“我就知道是他们。”他嘟囔着,碧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柔软的光,“哎呀,他们跟你扯上了关系,我就躲不掉了。”
他之前一直不想掺和太宰治他们那个小团体。
不是因为讨厌那些人,而是因为他的异能,他不想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去解决别人的问题。
但奥伊格在这里。
奥伊格要去帮忙。
那他还能怎么办?
瓦伦蒂诺放下手,看着尤金,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走吧走吧,我欠二公主的人情,也该还了。”
尤金看着他,冰冷的蓝色眼眸温柔下来。
他转身,率先走出房间。
瓦伦蒂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地狼藉的走廊,朝出口走去。
没有时停,没有异能,只是两个人在走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像某种古老的、默契的节拍。
尤金走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瓦伦蒂诺走在后面,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三年了。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恋人,希望等出去后不会挨打吧。
……
与此同时,另一端。
卡塔琳娜感到身体在急速旋转又瞬间归位,像是被人从一幅画中撕下,又贴到了另一幅画上。
等她重新站稳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囚室和闪烁的红灯,而是一片荒芜的建筑,头顶是稀疏的星空,远处有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她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她。
“小心。”塞薇娅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翠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带着明显的担忧,“卡塔琳娜,你还好吗?”
卡塔琳娜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异能抑制手铐已经被解除了,皮肤上留着一圈红肿的勒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嗓音温柔了许多,“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塞薇娅拉扶着她坐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递过来一个水壶。
卡塔琳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意识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了什么——在醒来之前,在意识还被压制着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是尤金的暗号!
卡塔琳娜闭上眼,试图回忆那个瞬间。
她被控制着,意识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周都是浓雾。
但就在某个时刻,浓雾的缝隙中透进来一丝光——非常微弱,非常短暂,但她确定自己感受到了。
她睁开眼,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可是……周围没有人啊。
她醒来的时候,囚室里什么人都没有,尤金……他来了?他来救她了?
“塞薇娅拉,”卡塔琳娜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但已经有了温度,“是尤金……是雷曼来救我的,对吗?”
塞薇娅拉点了点头:“对,他带着我们的人一起进来的。”
卡塔琳娜的嘴唇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庆幸的弧度。
“我就知道。”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他会来的。”
塞薇娅拉看着她的侧脸,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这个温柔开朗的女孩,在经历了被绑架、被精神控制、差点被当成货物送走的噩梦之后,还能笑得这么有生命力。
卡塔琳娜喝完了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将水壶还给塞薇娅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蓝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明亮。
“塞薇娅拉,谢谢你,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温柔却坚定,“等尤金他们回来,我要好好感谢你们每一个人。”
塞薇娅拉轻轻摇头:“等回来再说。”
小老大和猫老大都已经把你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好姑娘。
卡塔琳娜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望着远方的黑暗,在心里默默祈祷——尤金,还有那些她还没见过面的、愿意来救她的人,都要平安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