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水流不急,清澈见底,河岸两侧是大片的荒地,杂草丛生,没有人烟,远处有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弗拉基米尔收拢龙翼,缓缓降落在河岸边的一片草地上。
银白色的龙鳞在晨光中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的人形,他踉跄了一步,维克多利亚从影子里钻出来扶住他。
众人从龙背上跳下来,或站或坐,散落在河边的草地上,晨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驱散了洞穴中的阴冷和压抑。
中原中也没有急着下去。
他先解开布兜的系绳,将太宰治从龙颈下面放下来,动作熟练,带着经过多次磨合后的自然。
太宰治站在河边,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山峦,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血痕照得更加清晰。
左脸颊上有一道划痕,乍一看并不严重,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擦过,血迹已经干涸,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细线。
中原中也走过去,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太宰治脸颊上的血痕。
“脸上有伤。”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怎么弄的?”
太宰治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指,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心虚。
“……堕罪弄的。”他说,声音更轻了,“他打架的时候不太在意这些。”
听到“堕罪”这个名字,中原中也抿唇盯着他看了几秒,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擦擦。”他说,“别感染了。”
太宰治接过手帕,温柔地笑起来。
“谢谢中也。”
话音未落,太宰治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那道干涸的血痕下面,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渗。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触到脸颊的瞬间,沾上了一抹鲜红。血珠从伤口深处涌出来,顺着那道划痕缓缓流淌,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衣领上。
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啊。”太宰治低头看着指尖的红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还在流血。”
中原中也已经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宰治脸上那道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脸上的表情从担忧瞬间切换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切换成了某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什么叫还在流?!”
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这——这怎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
他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肩膀,凑近了去看那道伤口,蓝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伤口确实不大,一道划痕,大约两三厘米长,但——很深。
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表面的血痂被太宰治抬手擦拭的动作蹭掉了,下面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皮肤向两侧微微翻开,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不断涌出血液的嫩肉。
“你——你别动!”中原中也松开太宰治的肩膀,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消毒棉签、纱布、绷带——他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自从那次发现自己的治愈能力对太宰治无效之后,他的口袋里永远塞满了急救用品。
“中也,不用——”
“闭嘴!”中原中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撕开消毒棉签的包装,动作粗暴得差点把棉签掰断,“你脸上在冒血你知不知道?!你还跟我说不用?!”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中也那双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蓝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凑近太宰治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太宰治的眉毛轻轻颤了一下。
“疼?”中原中也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有一点。”太宰治老实承认。
堕罪打架的时候确实不太在意这些,满脑子都是分析那头巨龙的结构,爪子的这种威胁被他完全无视了。
擦到的那一下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直到现在,中也的棉签触碰到伤口,那种火辣辣的、细密的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受伤吧。”太宰治有些恍然地捂着下巴感叹。
怪不得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不过,嘶——真的好疼啊……
太宰治不自觉地嘟起嘴,眉头轻轻蹙起来。
“啊啊啊啊!”
中原中也听了这话却瞬间更加崩溃,但太宰治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明明只是小伤而已,只能疑惑地看着他在原地又蹦又跳地转了几圈,无声地说了几句话,又狠狠跺了几下脚。
“中也?”
“……嗯。”
中原中也哼出一声鼻音答应,快步走回太宰治面前,手上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将那道划痕里的血痂一点点擦去。
新的血液又从伤口深处涌出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一遍又一遍地按,试图用棉签压迫止血。
“棉签没用的,这伤口太深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边,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太宰治脸上的伤口。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太宰治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光线更好的方向,仔细看了看。
“长度不长,但确实很深。”
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诊断报告,“应该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的——动物利爪的可能性最大。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不需要缝合,撒点药过几天就能愈合。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中原中也一眼。
“但是什么?”中原中也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伤口在脸上。”尤金有些犹豫地打量着中原中也的表情说,“愈合后很可能留疤。”
留疤。
留疤……
留……
疤……
这个世界,毁灭吧……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中原中也脑子里某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那条该死的丑龙——”
中原中也的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心疼交织的复杂情绪,“让他死得那么痛快真是便宜他了!我就该把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扯掉!每一块骨头都捏碎!我要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碎尸万段!还有堕罪!那个混蛋!他把治的身体搞成这样!等他下次出来我非要狠狠揍他一顿!”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发狂似的爆发震慑住了,眼神震惊地看着这位平时还装模作样得挺像回事的小神子,现在跟个杀人狂一样在那里细数几十个虐杀那头巨龙的方法。
所有人面面相觑,同时默默后退了一步。
好可怕啊,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一边骂,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
白色的、柔软的医用绷带,一看就是品质上乘的那种,而且不是纯白色的,是带着一点浅灰色的那种。
正是之前他“强迫”太宰治接受的颜色之一。
“中也,脸上的伤不需要缠绷带吧。”太宰治弱弱地试图阻止。
“我说需要就需要!”中原中也根本不听,他撕开绷带的包装,扯出一截,低下头——太宰治比他矮一点,缠额头的位置他需要稍微低头——将绷带的一端按在太宰治左脸颊上,然后开始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缠得极其认真,每一圈都叠着上一圈的一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固定住伤口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绷带从太宰治的左脸颊绕过,覆盖住那道划痕,然后穿过他的左耳下方,绕到后脑勺,又从右耳上方绕回来,再覆盖住左脸颊。
太宰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中也折腾。他的左眼被绷带的边缘微微挡住,视线有一点点模糊,但看着中也那张因为暴怒而眉眼倒竖的小脸,他觉得——还是老实点吧。
四圈。
五圈。
中原中也绕到第五圈的时候,太宰治的整个左半边脸已经被绷带覆盖得严严实实,连左眼都快被遮住了。
“中也,那个,我的眼睛……”太宰治犹豫地提醒。
“哦。”中原中也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绕。
六圈。
七圈。
太宰治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被绷带缠得只剩下右眼和嘴巴露在外面。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受了重伤被紧急包扎的重症患者。
“……中也。”太宰治的声音从绷带下面传出来,带着无奈的笑意,“我只是脸上有道划痕,不是头被砍下来了。”
“少废话!”中原中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绷带的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固定好,退后一步,叉着腰,蓝眼睛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太宰治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一只鸢色的右眼和下半截苍白的下巴。
那画面,说不出的滑稽。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杰斯珀张了张嘴,又闭上。
塞薇娅拉别过脸去,肩膀在微微抖动。
阿多尼斯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
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但维克多利亚从他身后的影子里探出头来,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卡塔琳娜坐在草地上,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幕,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噗。”第一个没憋住的是肯尼斯。他捂着嘴,绿眼睛里满是笑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从他打破气氛开始,其他人更是接连不断地笑出声,东倒西歪地笑成一团。
显然,除了中原中也,没人觉得这点小伤是什么大事。
太宰治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触感柔软,品质上乘,确实是他惯用的那种。
“中也,雷曼先生都说了是轻伤,”他说,表情无奈,“我真的没事。”
“你脸上会留疤!”中原中也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蓝色的眼睛盯着太宰治露在绷带外面的那只右眼,里面翻涌着后怕和心疼,“你知不知道如果偏一点就可能伤到眼睛?如果更深一点就可能划穿脑袋?而且,那么深的伤口……却在治这么可爱的脸上!”
老大,轻伤!听不懂什么是轻伤吗?
尤金满脸莫名其妙,无语地跟旁边的瓦伦蒂诺比划了两下那伤口的深度,把瓦伦蒂诺逗得笑个不停。
但那边,中原中也的表情却悲痛欲绝,透过绷带看太宰治脸上的伤的眼神如同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下次。”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下次不许让堕罪乱来。”
太宰治看着他,表情柔软下来。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到底只是中也太过关心自己了。
“好。”他笑着点头。
可恶啊!
只要看着治那么可爱温柔的笑容,再想到他的脸可能留疤,中原中也就更是难以抑制的怒火中烧。
他只好别过脸去不看太宰治,一个人跑到旁边捶胸顿足地诅咒那头已经死掉的巨龙。
河边的晨光越来越亮,其他人都已经互相帮忙搭好了瓦伦蒂诺带来的简易帐篷,准备在这里休整好再出发。
远处,瓦伦蒂诺揽着尤金靠在一块石头上,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