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数日前。常暗岛外围,那间舒适的旅店顶层。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依旧共享一个房间,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双人间,不过他们依旧把两张大床并排放置,中间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中原中也的睡相一如既往地糟糕,经常在半夜把被子踹到地上,或者把胳膊腿搭到太宰治身上。
太宰治已经习惯了。他会在半夜被压醒时,无奈地把中也的胳膊挪开,顺便替他把被子拉好,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太宰治从黑市淘来一箱珍贵的蟹肉罐头,他小心翼翼地码在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每天只舍得开一罐。
那味道总能让他想起京都老宅廊下的午后,想起清先生偶尔从京都带回的那家老铺的蟹料理——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愿意反复回味的记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有一天早晨,他打开柜子,发现少了一罐。
太宰治站在柜子前,盯着那明显空缺了一个位置的码放阵列,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柜门——没有被撬痕迹,锁芯完好,房间里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迹象。
他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中原中也。
这很合理——同住一室,同睡一床,中也向来不拘小节,半夜饿了翻柜子吃点什么完全是他会做的事。
早饭时,太宰治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开口:“中也,昨晚睡得好吗?”
中原中也正往嘴里塞面包,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的啊,一觉到天亮。怎么了?”
“没什么。”太宰治垂下眼,抿了一口茶,“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胖了一点。”
“哈?”中原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皱眉,“哪里胖了?你眼睛有问题吧。”
太宰治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困惑、不满、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服气,唯独没有心虚。
中也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耳垂,这是太宰治早就摸透的习惯,此刻他的手安安稳稳地握着叉子,耳垂干干净净。
那就不是中也。
太宰治把怀疑转向维克多利亚。
她能从影子中移动,出入任何有阴影的房间都如同呼吸般自然,如果她趁夜潜入,偷一罐罐头,确实神不知鬼不觉。
他特意观察了维克多利亚一整天——她吃饭时对食物的态度,有没有露出对蟹肉的特殊偏好,有没有在提到“罐头”时眼神闪躲。
结论是没有。
维克多利亚对肉类兴趣平平,更喜欢甜食和面包,而且她根本没有理由偷一罐罐头——如果想吃,直接说,以他们现在的合作关系,太宰治不至于吝啬到不分她一罐。
排除。
塞薇娅拉呢?她的空间传送可以直接瞬移到他们房间。
太宰治找到她,委婉地询问了她昨晚的动向。
塞薇娅拉的回答很坦诚——她一直在和杰斯珀保持精神链接,监控基地外围的动静,没有离开过。
杰斯珀通过读心术确认了这一点。
也排除。
太宰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数量。也许他本来就只有这么多罐,也许他昨天多吃了一罐,也许……
第二天早上,柜子里又少了一罐。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早上,太宰治终于忍无可忍!
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怀疑了一遍,甚至连最老实的安德烈他都去试探过了!
太宰治发誓,无论这个小偷是谁,敢屡次三番偷他的蟹肉罐头,他都会严厉地要求他加倍赔偿!
他站在柜子前,沉默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太宰治从怀里取出一个微型监控探头——这是他之前从贼心不死的中原中也那里没收的——他将探头藏在柜子顶部的装饰缝隙里,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房间。
真是被装摄像头者恒装摄像头(悲)!
但为了抓住蟹肉罐头小偷,对不起了!过去的自己!
第七天早上,他调出监控画面。
屏幕亮起,时间轴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中,他本人——太宰治——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睡梦中的迟钝,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赤着脚,无声地走到柜子前,输入密码锁的密码——动作同样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罐蟹肉罐头,单手拉开拉环。
然后他站在柜子前,一勺一勺地,面无表情地将整罐蟹肉罐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将空罐子扔进床底的垃圾袋里——那个位置藏得极好,连太宰治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有个垃圾袋。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闭眼,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太宰治盯着屏幕,鸢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凌晨的身影,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将内存卡掰断,把探头从柜顶取下来,放回抽屉里。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在说服自己排除梦游这个可能性之后,脑海中终于浮现出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堕罪。
太宰治本以为那个意识只会在自己进入解放状态时出现,平时会老实地在体内沉睡。现在看来,他竟然可以在他沉睡时直接接管身体,甚至偷吃了他的罐头,还精心伪造了现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意识——副人格?第二人格?还是某种被他压抑已久的、属于“太宰治”的另一个侧面。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堕罪,十分聪明。
知道在吃完后把空罐子藏到床底,而不是随手乱扔,知道输入密码锁的密码是哪个日子——那密码连中也都没猜到,知道在他清醒时完全隐匿自己,不露出任何破绽。
这种聪明,让太宰治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设陷阱,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在睡前刻意保持清醒。他只是照常生活,照常喝茶,照常和中原中也规划任务,照常分析异能者的能力和性格。
只是在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会多打开一罐罐头,放在柜子最外层——不是蟹肉的,是普通的鱼肉罐头。
他不想让堕罪觉得,自己只有在偷吃的时候才能尝到味道。
第八天早上,鱼肉罐头被吃掉了。
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他每晚都放一罐,每天早上都发现空罐子被整齐地扔进床底的垃圾袋里。
第十二天晚上,太宰治没有放罐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记录异能者资料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你是堕罪吗?」
他将笔记本放在柜子上,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笔记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陌生的笔迹——字迹和太宰治的完全不同,更加凌厉,更加棱角分明,像是不习惯用笔的人刻意模仿了某种字体,却又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风格:
「是此身。」
太宰治看着“此身”这个自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一种极其傲慢的自称方式,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某种近乎天真的自我中心,和那个在监控画面中面无表情吃罐头的形象,倒是很搭。
他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
「蟹肉罐头好吃吗?」
太宰治的意识陡然坠落一瞬间,再睁眼时笔记本上已经有了新的一行字。
「很好吃。但你给得太少了,此身觉得不够吃。」
「那是我的积蓄,你吃了,我就少了。」
「此身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此身会帮你消灭战争,让你不用再上战场。」
太宰治看着这行字,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消灭战争——这听起来像一个孩子才会说出的、天真到近乎可爱的愿望。
他很喜欢这个愿望,连带着心都柔软几分。
但一想到中原中也曾经跟他说的,堕罪消灭战争的方式,他又清醒过来,蹙着眉写下。
「你做不到的。」
「此身做得到,此身会杀尽所有妄图发动战争的人。只要此身足够强,强到没有人再敢发动战争,就可以。」
太宰治没有再写。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在黑暗中,听着中也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清先生说过的话:“冲突从来不是因为有人太强,而是因为有人觉得自己不够强。”
堕罪的逻辑,恰恰相反。他认为只要自己强到极致,就能终结一切纷争。
这是属于孩童的、未被现实磨钝的锋利,也是属于“太宰治”的、被他压抑在理性之下的某种执念。
从那天起,笔记本成了他们交流的工具。
太宰治写白天的事。任务规划、团队动态、对异能者的分析和评估。
堕罪写夜晚的事。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对旅团里每一个“可提取的异能反应源”的评价。
太宰治发现,堕罪的思维方式和他截然不同,却意外地互补。
他们的底层逻辑,惊人地一致。
某天晚上,太宰治在笔记本上写:
「你叫中也“讨厌的异能个体”?为什么?中也其实没那么讨厌吧。」
堕罪的回复很快:
「他讨厌,他占据了你太多注意力,之前还拿小咪欺负我们,此身不喜欢。」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中原中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太宰治捂着嘴,继续写:
「你嫉妒?」
「此身不嫉妒,此身只是觉得,那个橘色的家伙不配。」
「为什么不配?」
「因为他喜欢你,却不喜欢此身!他还认为自己是你可以完全信任、永远不会背叛的同伴。大错特错!此身才是你最应该依赖的人!」
太宰治看着那几个感叹号,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他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我是你最应该依赖的人。
中原中也不会说,清先生不会说,其他同伴更不会说。
只有堕罪会。
因为这个意识,从根本上,就是“太宰治”的一部分。
他没有被社交礼仪修饰过,没有被京都腔的温和软化过,没有被“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训练过。
他赤裸裸地表达着独占欲、保护欲,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理想。
「我知道。」太宰治写,「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
「你知道就好。」
后来,太宰治在笔记本上提出了一个提议:“你每天晚上可以出来活动,想吃东西,想散步,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离开房间太远,不要被人发现,不要动我的异能资料。”
堕罪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好。」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太宰治都会在柜子上放一份宵夜——有时是罐头,有时是面包,有时是从酒馆带回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烤肉。
他不知道堕罪喜欢吃什么,就变着花样试。
每天早上,他都会发现宵夜被吃得干干净净,空盘子被整齐地码在柜子边,旁边偶尔会多一张小纸条——有时是「太咸了」,有时是「明天想吃甜的」,有时什么都不写,只有一个潦草的、像是赶时间画出来的笑脸。
中原中也从来没有发现过。
太宰治观察过——中原中也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除非太宰治喊他,否则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别说堕罪起来吃宵夜,就算整个房间被翻过来,中也大概也能在废墟中翻个身继续睡。
太宰治偶尔会想,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他没有告诉中也堕罪的存在。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记得,中也当初对堕罪的忌惮和排斥。
中原中也虽然讨厌心思肮脏的人类,但却始终扭曲地认为身为神子的自己必须拯救他人。
而堕罪为了和平杀光所有人的理论,恰好踩在了他为数不多的雷区。
告诉中也,他们一定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打起来,而他们那次的战局……
所以太宰治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在堕罪看来,是一种对中原中也的体贴。
「你不告诉那个橘色的家伙,是因为你不想让他再输给此身一次。」
「嗯。」
「此身觉得,你对他太好了。」
「你对他也很好,你从来没有趁我睡觉的时候把他从床上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