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撕成千万片碎屑。
太宰治的身体在时空乱流中翻滚、坠落、被拉扯,像是在一瞬间被揉进了一千个不同的方向。
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闷痛,他的皮肤像是被一层层剥开,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胡乱拼凑回去。
他想要呼吸,但这里没有空气;他想要睁眼,但眼前只有疯狂旋转的银白色。
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中也。
中也抓住了他的手腕,中也的手指嵌进了他的皮肉,带着蛮不讲理的、要把世界撕开的决绝。
然后那股力道消失了。
太宰治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不要跟过来。
但他没有力气喊出这句话。
他知道中也听不见,知道那个白痴大概已经被一起卷进来了,这个认知比时空乱流本身更让他难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肺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中也的声音,是一个古老的、混沌的、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声音——说是声音也不准确,因为这句话并没有被“说”出来,而是直接砸进了他的意识里。
那声音在自言自语。
“嗯?”
太宰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达内核。
他的皮肉、骨骼、血液,在这道视线之下都像是不存在的,那个存在感知到的是他的灵魂。
“不对……时空乱流的残留物?”
“让我看看……”
“哦,一定是帝国图书馆掉出来的,人间失格……失忆过的太宰治。”
“炼金术师在等你,去书里等待吧。”
太宰治想要开口。
等一下,什么帝国图书馆?什么炼金术师?你认错——
他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股温暖的力量裹住了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托起,周围疯狂旋转的银白色骤然停止了搅动,转而变成柔和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包裹上来。
太宰治的意识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
津轻直治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晨光落在旧榻榻米上,在磨得发亮的蔺草面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游,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虫。
他抓了抓头发。
头疼,那种从脑仁深处往外胀的疼,熟悉的宿醉。
被子胡乱缠在腿上,和服皱成一团丢在脚边,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昨晚又喝了多少他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院子里的樱树一瓶接一瓶地灌。
樱花开得正盛,花瓣在月光下白得不真实。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磕碰的轻响,是姐姐和子。
她总是起得最早,在他还赖在被窝里跟头痛作斗争的时候,早饭的味增汤就已经在灶上咕嘟着了。
津轻直治又在床上坐了半分钟,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捡起皱巴巴的和服披上,腰带随便系了两圈,衣领歪在一边也懒得扶正。
他趿着木屐走到廊下,拉开门。
初夏的晨光迎面扑过来,晃得他眯起眼。
乡下的早晨安静得只剩下鸟叫,不知躲在哪棵树上叫得起劲,一声接一声,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植物腐烂又新生的气息。
这是伊豆的乡下。
母亲死后,姐姐和子带着他搬到这里来,用舅舅的接济租下了这栋旧宅。
宅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围墙矮矮的,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樱树就在院子正中间,花瓣已经开始落了,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
津轻直治在廊下坐下来,从和服袖子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雾在晨光里画出歪歪扭扭的曲线。
他想不起昨晚做了什么梦。
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沉在意识的底层,偶尔会冒上来,像水底的鱼吐出一个泡泡,但等他伸手去捞,那个泡泡就破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直治,起来了?”
和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端着两个碗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灶台的灰,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薄薄的皮肤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她不算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是那种被生活磨掉的年轻,像一件反复浆洗的旧衣服,干净,但已经褪色了。
“嗯。”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和子把碗放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味增汤的热气在晨风里翻卷,香味钻进鼻子里,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碎在汤里,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汤。
和子没怎么说话。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起一块豆腐,要在碗边轻轻沥一下汤才送进嘴里,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樱树,又低下头去,她的安静是那种沉甸甸的、藏着很多话没说出口的安静。
津轻直治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在想他什么时候又会跑去镇上喝酒,什么时候又会醉醺醺地倒在路边被邻居抬回来,在想他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她不说,她只是用那种眼神看他——侧过脸来,很快地扫一眼他的脸,然后又收回去。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好像在等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说她搞错了,他从来就没有她以为的那种可能性。
一个在东京大学退学的人,一个把母亲留下的钱全花在酒馆和女人身上的人,一个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活着毫无意义的人——这种人怎么可能变成她期待的样子。
她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小时候乖巧的模样,不肯接受他其实早就烂透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汤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掐灭烟头。
“今天劈点柴吧。”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商量的意思,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和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足够让他明白她把这些话当成某种承诺,某种他确实在好好过日子、不会突然消失的证明。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津轻直治每天早晨在宿醉里醒来,喝和子做的味增汤,然后到院子里劈柴。
他劈得很认真,把圆木竖好,斧头举过肩头,对准纹理一刀劈下去。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断口整齐。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厨房墙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小木头墙。
他发现玄关的木框被白蚁蛀了,下雨天会有细碎的木屑掉下来,踩上去吱吱作响。
他找来木工胶和削得正好的木条,花了半个下午把蛀洞填平补好,表面刷上和原来几乎一样的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他还把檐廊的灯笼换了新的油纸,旧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下雨天雨水灌进去,里面的蜡烛座都生了锈。
晚上点亮时,暖黄色的光透过新油纸洒在石板路上,把整条小路都照得温温柔柔的。
和子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端上饭菜时,在他碗边多放一小碟腌菜,或者一块比别人大一点点的烤鱼。
腌菜是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醋渍过,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烤鱼是秋刀鱼,皮烤得微微焦黄,用筷子一拨,热气就冒出来。
他看着那块鱼,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记得和子腌的萝卜该是什么味道,不记得母亲做的味增汤是咸是淡,不记得这栋宅子里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一件具体的、鲜活的、有温度的事。
他也试着去改变一些东西,比如写手记。
和子给他找来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发黄。
她说他以前喜欢写东西,直治不记得这件事,但在某个下午,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他以为会写出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可他的手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可以写的东西,空白的,干净的,像一个刚被格式化的硬盘。
……
硬盘是什么?
他把笔放下了,他确实没有可以写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廊下看日落。
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绛紫色,田里的稻子在风里翻涌出沙沙的声响。
和子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还在世时的光景,说舅舅从东京寄来的西洋点心,说一家人挤在火炉边听收音机的冬夜。
她说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在翻旧相册的人。
直治安静地听着,那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但他会认真地点头,嗯一声,在合适的时候问一句“后来呢”。
他其实挺喜欢这个姐姐的。
她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悲苦——母亲病逝,弟弟堕落,家道中落,用最后的积蓄搬到这座乡下老宅。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用那双日渐粗糙的手撑起这个家,每天早晨仍然准时端出一碗热汤。
有时她也能感觉到直治在看她,她会抬起头来,朝他笑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一闪就收回去了,像是担心把这件好东西留得太久会被谁抢走。
他在心里说:没事,我在这里,我暂时不会消失。
他没说出来。
偶尔,和子会突然沉默下来,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惊醒。
她的眼睛会变得失焦,好像在看某个很遥远的地方,然后她会叫他“直治”,那语气不太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确认什么。
“怎么了。”他会问。
“没什么。”她会说,“只是在想,这样真好。”
津轻直治看着她,总觉得她的话没说全,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似乎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洞,像一幅画上的人物,神情、姿态、衣纹全都画得一丝不苟,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没有影子。
他没追问,他不知道怎么问。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她是熟悉的,唯一一个熟悉的人。
而这个唯一,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
变故是在某个黄昏到来的。
那天津轻直治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声音干脆利落,在黄昏的寂静里传出很远,他劈了整整一下午,劈好的柴在墙边码成了齐腰高的小垛,够用十天半月的。
夕阳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从院子这头一直拖到檐廊那边。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
天空被劈开了。
一道凌厉的白光从黄昏的天幕正中央劈下来,干净利落,像有人用刀在画布上划了一道笔直的口子。
光柱落地的瞬间掀起的气浪把田里的稻子平压下去一大片,气流裹挟着泥土和碎叶冲进院子,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乱晃。
津轻直治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气浪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等他放下手臂时,光柱已经消散了。
院门外多了四个人。
津轻直治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斧柄。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重心下沉,脚掌抓地,手臂肌肉绷紧,那个握斧头的姿势在眨眼间从劈柴的动作切换成了某种蓄势待发的防御态。
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光芒散尽,四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最前面那个一头酒红色短发,发梢微翘,暮光落在上面像跳动的火焰。
暗红与黑色相间的军装风外套,肩头缀着毛领,衣襟上装饰着金色齿轮纹样,整个人华丽得像是从西洋油画里走出来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津轻直治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弯起来,露出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找到啦!”
他身后的人身形高挑,一条粗黑的长辫垂在肩前,棕色条纹夹克配黑色长裤,两柄匕首挂在腰侧。
站姿松松垮垮的,像逛街逛到一半被临时拉来凑数的,视线越过红发青年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劈好的柴垛上,微微挑眉。
“劈挺多啊。”他说,一口关西腔。
再旁边那位戴着墨镜,深蓝色短发,黑色高领拉链上衣裹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紫色布带。
他推了推墨镜,没说话,但嘴角勾着一点弧度,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最后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身材高大,军绿色连帽夹克,深蓝色短发下一双黄色眼睛,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津轻直治的瞬间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没受伤,还好。”
“你们是什么人?”
和子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木勺。她的声音带着警惕,眉头微皱,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津轻直治前面。
津轻直治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红发青年歪了歪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语气带着撒娇似的上扬尾音:“不好意思啊,让一下——”
他的右手伸向腰间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封面上文字一格格亮起,纸张翻飞,一道猩红色的光弧从书脊中抽出,在暮色中凝成一把比他本人还高的银柄红刃镰刀。
他单手握着镰刀转了个圈,镰刃在空气里划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侵蚀者。”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和子的脸变了。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津轻直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他身后躲,指尖在发抖。
“直治,你认识这些人吗?他们在说什么——”
她没说完。
因为戴墨镜的那个动了。
坂口安吾甚至没有给侵蚀者把戏演完的耐心。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前一刻还懒洋洋地站在院门口推墨镜,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和子身侧,右手一翻,苦无从袖口滑入掌心,刃口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
津轻直治的身体替他做出了反应,他转身想去挡,手臂刚抬起来,一道黑影像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檀一雄,他抬起一只手按在津轻直治肩上,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把人钉在原地。他甚至还有空偏头对津轻直治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直——治——!”
和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那声喊叫尖锐得不像人声,尾音撕裂成嘶嘶的气声。
津轻直治被檀一雄挡住视线,只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某种诡异的声响,像是一团湿泥巴被狠狠摔在墙上。
和子的脸在坂口安吾的苦无落下之前就已经开始融化了,皮肤像被高温烤化的蜡一样往下淌,五官错位,露出底下一层漆黑的、不断蠕动的雾状本体。
“啧。”坂口安吾的苦无落空了。
侵蚀者在最后一瞬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从中间撕裂成两半,让苦无从中间穿过去了。
分成两半的身体各自弹开,在半空中重新凝成两个独立的形体,一左一右朝坂口安吾包夹而来。
“安吾你行不行啊——”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刚才我只是试试水温。”坂口安吾在半空中拧身,脚尖在虚空中一点,没有借力点,但他照样改变了方向,像踩在看不见的石阶上。
他的身体以一个人类绝无可能完成的锐角折返,从两个侵蚀者分身的夹缝中穿过去的同时,双手齐扬,六枚苦无同时脱手。
“檀,十二点。”他说。
“收到。”檀一雄松开了按在津轻直治肩上的手。
他抽刀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某种悠闲的节奏感。
腰间那本书翻开,光芒流转,在他掌中凝成一把形似菜刀的长刀,刀身宽得能当案板用,刃口却在夕阳下闪着让人后颈发凉的寒光。
然后他动了。
津轻直治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他只看见檀一雄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而檀一雄本人已经出现在侵蚀者其中一个分身的上方。
那把又长又宽的刀举过头顶,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把刀举过头顶然后劈下去。
但那一劈的力量——
刀锋还没碰到侵蚀者的本体,刀风已经把地面犁出一道三指深的沟壑,院子的泥土地面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条口子,碎石和泥土朝两侧翻卷。
侵蚀者的分身被刀风压得动弹不得,黑色的雾状躯体扁平地贴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嘶叫。
另一侧,织田作之助打了个哈欠。
他真的只是在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匕首已经从腰间的书中拔出。
他朝另一个侵蚀者分身走过去,步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悠闲,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侵蚀者试图逃窜的方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