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一亿美元的任务。
【去即将废弃的苏联实验室,在他们撤离前拿走核心区域的科研成果。】
委托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串数字——一亿美金。
谁也不想错过这笔钱,所以这一次,幽灵旅团难得地倾巢而出。
常暗岛东边,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原上,矗立着一座功能齐全的大型实验室。外墙是灰色的,表面覆着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灯光亮着,供暖开着,武装守卫在走廊里巡逻——一座还在运转的苏联军事科研机构。
旅团打通这座实验室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核心区域在最深处。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银白色金属门,门禁系统需要三级权限,但太宰治一个响指就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灰白色穹窿。
四周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和仪器,有些屏幕还亮着,跳动着旅团看不懂的数据波形。
大厅正中央,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枯败的、像冬天的草一样的苍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
他盖着一条旧毛毯,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泛黄卷曲。
老人没有抬头,像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
杰斯珀站在太宰治身后,蓝眼睛盯着那个老人,眉头皱了起来。
读心术全力展开。
老人的念头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呓语——“来了,总算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杰斯珀转头看向太宰治,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几个字:他在等。
太宰治站在门口,鸢眼看着那个老人。
大厅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墙上的显示屏闪烁着旅团看不懂的数据,跳动着绿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波形。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褐色的痕迹,像是刚倒上不久。
“你是谁?”太宰治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没有牙齿的苍老的微笑。
“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脖颈侧面。
那里有一团微微发光的银白色光团,嵌在松弛的皮肤下面,像一颗随时会从枝头脱落的熟透了的果实。
那是异能核心,但不正常。
正常的异能核心沉在意识最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除非刻意去提取,否则它不会浮现到体表。
老人的核心已经自己浮上来了,像一个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果实,静静地等待最后的坠落。银白色的光很弱,弱到几乎要融入苍白的皮肤里。
太宰治盯着那颗核心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扫视这间巨大的、完整的、仍在运转的实验室。
这是一个完整的研究机构,而眼前这个人是它唯一的主人。
“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太宰治问。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丝力气。
“他们都走了,苏联没了,研究也不用继续了。他们走得很快,跑得很急,连设备都没来得及关。”
他浑浊的蓝眼睛缓缓扫过这间大厅。
墙上的显示屏,跳动的波形,闪烁的指示灯——他在这里坐了三年,看着这些数字跳动,看着这些波形起伏,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从屏幕上流走。
“我不走,我也不想走,我的东西还在这里。”
“你的东西?”太宰治眼睛微微眯起。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那团银白色的光。
“我的异能。
我把它献给了国家,让他们研究,让他们想办法用它来消灭异能,结束战争,结果还没研究完,国家就没了。
哈哈,那些研究员跑得真快,没人管我,也没人管它。”
他看着那团光,苍老的面容露出讽刺的表情。
“但我想,总得有人来,把它拿走,把它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老人的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中原中也、阿多尼斯、杰斯珀、塞薇娅拉、弗拉基米尔、维克多利亚、尤金、瓦伦蒂诺、肯尼斯、卡塔琳娜、安德烈。
浑浊的蓝眼睛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们是真人,确认这不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你们来了。”他说,嘴角又弯起了那个苍老的、释然的微笑。
太宰治看着老人,沉默了片刻。
那团银白色的光跳动着,映出他半张脸,“您的异能是什么?”他问。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动作很慢,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以当抑制剂,如果研究成功,实现量产,就可以让所有接入者体内的异能消失。”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极淡的笑意。
“也可以当增强剂,研究成功之后,可以让所有异能者都变得更强,强很多。”
老人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抬起来,指向自己脖颈侧面的银白色光团。
“苏联没了,研究停了,我快死了,但我的异能还在,它在等我帮它找一个能把它带走的人。你们把它拿走,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
想让它消灭异能,就拿去研究,让它量产。想让它强化异能,也拿去研究,让它量产。”
他顿了顿,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管你们想怎么用,我的心愿都完成了。把东西交出去,我就能踏踏实实地回故乡了,落叶归根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撞击玻璃的声音。
太宰治的眼皮微微垂下,看着那颗银白色的光团。
它在老人的脖颈侧面缓缓跳动,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他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您的异能。”他说,看着那颗核心,“怎么用,应该由您决定。”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蓝眼睛弯出一个弧度,带着欣慰的笑意。
“我决定不了。”他说,“我太老了,脑子已经不清楚了。我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的老伙计不能跟着我一起烂在地里,你们拿去,你们决定。”
太宰治沉默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
“那么,我们需要做个决定。”
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冰面上,“用它来消灭异能,还是用它来强化异能。”
中原中也第一个开了口。
“强化。”他说,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宰治,没有一丝犹豫,“治,就算战争结束了,异能者也不会安全。各国政府需要有人为这场战争负责——那些在战场上杀过人、立过功、让敌人胆寒的异能者,战后都会变成战犯。”
太宰治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原中也继续说,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们以为战争结束了,大家就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可能。这场战争死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地方,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谁最适合承担责任?异能者,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表现突出的异能者。治,如果我们失去了异能,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太宰治摇了摇头,他抬起头,鸢眼看着中原中也,表情平静又温和。
“中也,你说的对。战争结束后,各国政府确实需要有人为这场战争负责。但你说的不全对。”
中原中也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异能非常危险。不是那种‘能打’的危险,是那种——防不胜防的危险。读心术能窃取国家机密,精神控制能让一个国家的领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傀儡,空间传送能让任何监狱形同虚设,时停能让任何暗杀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而异能者,很难被约束,不是政府不想,而是不能。你怎么约束一个能随时消失在你面前的人?你怎么审判一个能篡改你记忆的人?你怎么关押一个能穿过任何墙壁的人?”
“我们现在在常暗岛,在战场上,在这片没人管的废墟里,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没有需要遵守的秩序。
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常暗岛,会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到那个时候,那些没有异能的普通人,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要怎么面对一个能随时闯入他们大脑、篡改他们记忆、操控他们意志的异能者?”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中原中也,目光真诚,是中也最熟悉的,替他人担忧的温柔。
“异能者就是城市动乱的源头。不是因为我们坏,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约束的力量。你可以立法禁止使用异能,但你怎么执法?你怎么知道对面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路人,正在用读心术窃听你的所有秘密?你怎么知道那个微笑着和你握手的政客,正在用精神控制改写你的意志?”
“如果异能消失了,异能者就可以作为普通人生活。不用躲在常暗岛这种没人管的废墟里,不用在战场上朝不保夕地活着,不用在别人的追捕中苟延残喘。可以真正的、普通的、像所有人一样的生活,可以回家,可以工作,可以在街上行走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可以不用带着面具出门。”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相信,没有国家会费心去杀掉已经失去威胁的自己的子民,就算有人想清算,他们清算的也是‘战争中的异能者’,而不是‘变成了普通人的前异能者’。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中原中也皱着眉,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转头看向其他人。
“大家觉得呢?”
阿多尼斯站在一边,扫过众人,语气笃定。
“我支持中也。如果失去异能,我就没办法永葆青春,没办法守护国家。这不在我的选项里。”
肯尼斯坐在阿多尼斯旁边的椅子上,绿眼睛看看太宰治,又看看中原中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支持太宰先生,我家就是做军火的,军火才是人类战争的源头,失不失去异能者,我都觉得无所谓。军火商不倒闭,战争就不会结束。既然如此,不如尊重老人最初的意愿。”
杰斯珀靠在墙上,蓝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你们都别争了,我来告诉你们那个老家伙在想什么,他想当英雄。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一群人过来,把他的核心拿走,然后把所有的异能都消灭掉。他就能名垂青史了。”
塞薇娅拉侧头看了他一眼,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无奈。
“杰茨。”
“怎么了塞薇,我说错了吗?”
杰斯珀摊手,蓝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属于读心者的直率和刻薄。
“他就是这么想的。你们谁要是支持消灭异能,就是在成全他当英雄的梦。反正我不支持消灭异能,我不想失去读心术,我不想变成一个普通人。你们谁爱当普通人谁当,我不当。”
塞薇娅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支持太宰。”
杰斯珀的蓝眼睛微微睁大,“塞薇?”
塞薇娅拉没有看他。
“首先,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人脉、情商和智商,不是靠异能。其次,有多少异能者因为能力被追捕、被圈养、被当成货物送来送去,就连我这个不常用异能的都不例外。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发生,如果异能消失了,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拥有异能而被追捕了。”
杰斯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姐姐翠绿色眼眸里那从未见过的认真,话卡在了嗓子眼。
维克多利亚从弗拉基米尔身后的影子里慢慢探出了头,她的灰绿色眼睛望着那颗银白色的光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支持太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没有异能,就不会有异能研究,就不会有人被关在笼子里,被注射药物,被逼着变异,被当成试验品,就不会再有我和弗拉基米尔这样的孩子……也不应该再有。”
弗拉基米尔灰色的眼眸看着她从影子里探出来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