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太宰治放下筷子,把便当盒收拾好,然后站起身来。
成年人的重心他已经基本适应,但每一步落地的感觉还是新鲜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掌,膝盖的缓冲恰到好处。
他在客厅中央站定,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异常,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窃听器或者其他的设备——太宰治之前从来没有这个意识,现在这么谨慎实在是因为被中也那无孔不入死性不改的监听弄出后遗症了。
一切安全。幸好炼金术师的控制欲没有强到中也的程度,不然太宰治初来乍到,是拆不得又打不得,事情会很麻烦。
然后太宰治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异能力在他掌间凝聚,像一缕从指缝间升起的烟雾,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烟雾越聚越浓,颜色也从半透明逐渐变为纯粹的、几乎吞噬光线的漆黑。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掌心中响起。
紧接着,一头巴掌大的黑龙从烟雾中跃出,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细长的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卷了一圈,脑袋微微歪着,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太宰治的脸。
太宰治垂下眼,与黑龙对视了一瞬。
“……你还在。”他说,声音很轻。
黑龙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缕黑色的火星,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懒洋洋地盘在他的掌心中央,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这只龙原本是一个被旅团联手讨伐的濒死的超越者,也是无数实验中被研究的本体。
太宰治用“人间失格”将那个人的异能强制分析、转化、重组,最终塑形成了这具龙形的躯体,从此成为只听从他一人的异能体。
说不上是仁慈还是残忍。
太宰治现在很少再去想这个问题。
他收拢手指,黑龙顺着手腕爬上他的手臂,绕过肩胛,最终安静地盘踞在他后颈的位置,像一条黑色的围巾,鳞片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体温略低一些。
确认了【人间失格】还在,太宰治安心了许多,这代表至少他的安全绝不会出问题,但他还需要确认另一件要事。
太宰治在矮桌前重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叠便签纸。这是他之前和堕罪对话的习惯——写完之后只需要等待,堕罪就会掌控身体来写字回答他,他们可以一来一回地这样交流。
他犹豫了一下,写下第一行字:
「堕罪?」
太宰治的意识陡然坠落,速度快的仿佛堕罪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他睁开眼,就看见新的字迹已经呈现在便签纸的下一行,笔迹和他自己的截然不同——更加凌厉,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
只有一个字。
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继续写:
「我们的身体毁了,现在成了成年人的炼金躯体,中也不知道去哪了……不过幸好,人间失格还在,你也还在。你感觉怎么样?我还担心你会和原来的身体一起……」
新的字迹很快出现。
「此身很好,此身无所谓在哪,你在就行。」
太宰治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堕罪说话的方式一直是这样——简洁、直接、偶尔带着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占有欲。
他是太宰治的第二人格,太宰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和他失去的八岁前的记忆有关,也或许和他八岁时导致的灾难有关。
那场灾难中,太宰治无意中夺走了几百人的生命,也毁掉了那一整片区域的所有建筑,那些人的面孔至今仍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堕罪或许不是在那时诞生的,但那种极致的恐惧和自责,也一直伴随在他们心中。
堕罪冷傲、腹黑、极度危险,拥有太宰治本人在清醒状态下绝不会有的冷酷。他的理想是“让世界上没有战争,用一切必要的手段践行公平正义”——这个理想本身听起来甚至是正义的,但堕罪对“一切必要的手段”的理解,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胆寒。
而他只在意太宰治一人。
某种意义上,他是太宰治最忠诚的保护者,也是太宰治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太宰治想了想,又在纸上写:
「我之前失忆的时候,你怎么样?我今晚刚恢复记忆,无赖派的四位老师救了我。明天开始我可能要跟着那个太宰治学习潜书战斗,你先不要出门,等我熟悉了环境再说。」
堕罪的回复很快:
「此身那时候沉睡了,你恢复记忆后此身才醒来。之后此身一直在看,直到我们拥有了新身体。」
太宰治微微挑眉,没有直接问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之前在常暗岛的时候,你平时也一直在看?」
「……不是,此身平时一直在睡觉,这次是因为当时我们处于灵魂状态,所以我们可以同时清醒。等有了身体,此身就睡了。」
……果然。
太宰治点了点头,和他推测的分毫不差。至于另一点,不用堕罪解释他就明白,堕罪肯定是因为来到了异世界,不放心他们的处境才一直清醒观察。
他微微一笑,写下最后一句话:
「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锻炼。」
「嗯,晚安,治。」
「晚安。」
太宰治用人间失格把便签纸抹除,写满了字迹的白纸便化作粉尘消散在空气里。
后颈上的黑龙动了动,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看起来也困了。
太宰治站起身来,开始做一套他已经格外熟练的格斗动作,他需要一点点确认这具新身体的极限。
他做了几个拉伸,然后是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最后是一套连贯的踢腿和出拳。
肌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若不是场地限制,他现在甚至还想测试一下弹跳力和爆发力,再结合异能尝试新的组合技巧。
炼金术师没有骗他,这具身体的肌肉密度和反应神经确实经过了优化学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迟滞,关节的转动也格外顺滑,比他原本的肉体凡胎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甚至试着做了一组在常暗岛时经常练习的短距离冲刺和急停,膝盖的支撑非常稳定,脚掌抓地的感觉也很扎实。
“不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停了动作。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背上。
太宰治脱下衣服,走进卫生间。
淋浴间的热水来得很快,水汽很快模糊了镜子。
太宰治低下头,眨了眨眼,然后他迅速抬起头,本来有些阴郁的脸爆红。
为,为什么连这种东西也,也要加大啊!这个炼金术师也太不正经了吧!
后颈上的黑龙被他的情绪波动惊动,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来,竖瞳朝镜子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扭过头,用尾巴尖拍了拍太宰治的耳垂。
那一下的意味太过明显——没见过世面。
“你闭嘴。”太宰治把黑龙从肩上扒拉下来,放到洗手台上去面壁。黑龙的尾巴不满地甩了两下,但还算配合地没有转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花洒,把水温调低了两度。
冷静。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成年人的肩线、脊背、腰侧往下淌。
太宰治闭着眼站在水流里,试图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压下去。
他十一岁的灵魂蜷缩在这具成年人的躯体里,像一个穿了大号衣服的孩子,每发现一处新身体和旧身体的不同,就要重新适应一次。
有些差异他可以坦然接受。
身高,可以。体格,可以。声线的变化,也可以。
但这个——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耳根烧得通红。
不行,这个不行!
不不不檀一雄冷静一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就当它不存在好了,反正也用不上。不过,他未来肯定是要结婚的吧,如果……
啊啊啊啊自己在想什么啊!快住脑啊太宰治!不要再想了!这一切都是炼金术师的错!
黑龙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
“……你笑什么。”
黑龙不会笑,但太宰治觉得它在笑,用手指弹了它一下,黑龙配合地歪倒在他肩上。
太宰治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初常识把它做成异能体的时候,太宰治本来已经做好了他在战斗时必须分心操控一个异能人偶的心理准备,或许他必须像森老师与爱丽丝一样,才能发挥出黑龙的实力。
但幸运的是,他手中的异能体体内似乎仍然存在着某种本能,会对他的话和动作做出基础的反应,独立战斗更是游刃有余。
太宰治和堕罪一致认为是原来的异能者残留的战斗本能在发挥作用,不过这也算是有利有弊。毕竟这样一来,太宰治虽然分心不用操控异能体,但也意味着他没法掌控异能体的每一个动作,难保不会在未来产生一些意外。
太宰治快速冲完澡,用睡袍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任心里如何羞耻得尖叫,面上依旧目不斜视,像在进行某种严格的自我约束训练。
睡袍是房间里早就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白色的棉质面料,尺寸刚好。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垫的软硬度适中,枕头的高度也合适,被子带着一股干净的棉布味道。
太宰治闭上眼。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体,陌生的床——这一切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失眠。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在他还在思考明天要几点起床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很快沉入了睡眠。
然后噩梦如约而至。
又是那个地方。
一片空无一人的空地,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地面是水泥的,冰凉坚硬,缝隙里残留着草根。
太宰治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但知道是一回事,醒不过来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往前走。
空地中央有什么东西,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形从地面上浮现出来,像是从水泥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太宰治知道他们是谁。
那些在他八岁那年的异能失控中死去的人。
他的异能力【人间失格】,最基础的能力是无效化一切异能力,但是,被他遗忘的那几年的经历,让【人间失格】发生了相当大的强化。
当被无限强化后的【人间失格】失控,它会吞噬周围的一切,会像一头饥饿的野兽一样,把周围所有人的异能、生命力、存在本身,全部撕碎、分解、转化成虚无。
那些人不是他故意杀死的。
但他们都因他而死。
那些模糊的脸开始说话了,太宰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噩梦和他在京都的时候做的梦是一样的——他们在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对不起。”太宰治说。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没有引起任何回响。
那些人继续朝他走来。
太宰治闭上眼,身边盈满了“为什么你还不去死”的尖锐质问,却始终不发一言。
最后,他听见那些声音变成了:
“你还牵连了中也,你果然早就该死。”
“如果你早就死了,中也就不会为了救你出事!”